[人文原创]张勃:关于清明节的论文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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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6月20日 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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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清明节将至,我校历史文化与社会发展学院张勃先生发来3篇有关清明节的研究文章,这组文章均在刊物上公开发表过,发表文与投稿略有不同。特编发以飨读者。
清明作为独立节日在唐代的兴起
清明节是我国一个非常重要的传统节日。学术界比较普遍的看法是,清明原本是二十四节气之一,早在汉代以前即已出现。但作为节气的清明与作为节日的清明毕竟不同。譬如韩养民、郭兴文中明确指出:“清明作为节日,与纯粹的节气又有所不同。节气是我国物候变化、时令顺序的标志,而节日则包含着一定的风俗活动和某种纪念意义。”[1]杨琳《中国传统节日文化》也表达了同 样的意见:“节气只是季节时序的标记,而节日则要有一定的庆祝纪念及相应的仪式习俗。”[2]笔者赞同此说。
那么清明节气是何时成为清明节日的呢?关于这一点,大致有两种意见,一种以为“以清明为节萌芽于唐代”,当时的清明节只是寒食节的一个组成部分。[3]这种观点的代表学者可推杨琳与黄涛。一种观点则认为早在唐代已前业已存在。比如刘伯根、华景杭编《中华传统文化大观》就认为:“清明节始于周代……大致到了唐代,寒食节与清明节合而为一,变成清明节的一部分。”[4]在笔者看来,以清明为节不仅萌芽于唐代,而且在中唐时期,它已成为独立的节日,而并非像杨琳、黄涛等先生所说乃寒食节的一部分。
一、 清明在中唐时期已成为部分人心目中的独立节日
我们以为,判定一段日子是否在唐代作为独立节日存在的惟一依据,不是学者对节日的定义,而是那段日子在唐人生活和意识中的状态。它一方面包含着一定的客观内容,即一定区域内的许多唐人确实在年度周期内的这个特定时间段里不约而同地从事大致相同的活动,另一方面则还包含着主观的认知,即那些在年度周期内这个特定时间段里不约而同地从事大致相同活动的那些唐人认定自己是在过一个独立的节日。如果两个条件同时具备,那么这段日子在当时就是一个独立节日。拿这个标准衡量清明,我们可以肯定中唐时期(指742-820年间)[5],它已成为一个独立节日。
从第一方面说,至少在清明日这个清明节的标志性时间里,唐人有许多约定俗成的活动,如取新火、出游、荡秋千、宴饮等。关于取新火,刘长卿《清明后登城眺望》云:“百花如旧日,万井出新烟。”关于出游,李正封《洛阳清明日雨霁》云:“游人恋芳草,半犯严城鼓。”关于荡秋千,韩偓《秋千》云:“池塘夜歇清明雨,绕院无尘近花坞。五丝绳系出墙迟,力尽才瞵见邻圃。”关于宴饮,王表《清明日登城春望寄大夫使君》云:“兴来促席唯同舍,醉后狂歌尽少年。”。从上述所引中唐诗人所作诗歌来看,一定区域内的许多唐人在清明日里不约而同地从事大致相同的活动是没有疑问的。尤为重要的是,如果说寒食节的标志性习俗活动——禁火寒食——在唐代深入人心的话,那么中唐时期,清明节标志性习俗活动——点燃新火——同样已在民间广为流行开来。
从第二方面说,亦有充分的证据。
综观学者对我国传统节日的研究,少见对某一节日的独立性质持怀疑态度,但清明节是个例外。这当不是偶然,而是确与寒食节、清明节的复杂关系密切相关。关于寒食节及其对清明节兴起的意义,下文将有详细说明,这里仅需表明的是,初唐时期,清明节确实不是一个独立的节日,清明日只是作为寒食节的一部分被人看待的,还没被认为是一个新节日的标志性时间。这从李峤一首名为《寒食清明日早赴王门率成》可以表明。显然,李峤的“赴王门”行为不需要持续太长的时间,也即所谓的“寒食清明日”不可能是指从寒食到清明的一段时日,而只能是确指清明日这一天,这样一来,寒食清明日的意思就是寒食节的清明日这天,由此可见清明日与寒食节的关系。
但是到了中唐时期,情况就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可以从时人的诗歌创作中看得出来。如窦常(唐代宗大历年间进士及第)《之任武陵,寒食日途次松滋渡,先寄刘员外禹锡》诗云:“杏花榆荚晓风前,云际离离上峡船。……看春又过清明节,算老重经癸巳年。”该诗题“寒食日”,诗文中却云“清明节”,且里面又不存在为押韵合仄而不得不用“清明节”字样的因素,那便只能解释为在窦常看来,清明节已是有其特定名称的独立节日。非但如此,而且还有将寒食日视为清明节的一部分的嫌疑。再如陈润诗《东都所居寒食下作》云:“江南寒食早,二月杜鹃鸣。日暖山初绿,春寒雨欲晴。浴蚕当社日,改火待清明。更喜瓜田好,令人忆邵平。”诗将寒食、清明、社日三节并举;无独有偶,羊士谔《寒食宴城北山池,即故郡守荣阳郑钢目为折柳亭》诗云:“别馆青山郭,游人折柳行。落花经上巳,细雨带清明。”写寒食宴,同时提及上巳与清明。这种现象的出现反映出在他们心中,清明确与寒食不同,它已是与寒食、社日、上巳等同样重要的春天节日了。
当然,必须说明的是,笔者所谓清明独立成节,并不意味着在所有中唐人心目中清明节已从寒食节中独立出来,事实上,我们同样可以找出其他例子证明,在当时一些人那里,清明仍作为寒食的组成部分而存在。但我们不应忽视清明节在中唐时期取得的进展,至少可以说,在中唐时期一部分唐人眼里,清明不再是寒食节的组成部分,而是与寒食节并存共在的另一个节日。
清明节作为独立节日在中唐时期兴起当然不是偶然的。关于清明节日兴起的原因,韩养民、郭兴文以为“清明本是二十四节气之一,但因注入寒食禁火、扫墓习俗后,二者合二为一,才形成了清明节日。”[6]黄涛则在指出应将清明节气“看做清明节的源流之一”后,进一步指出“从唐代开始,清明节逐渐成为一个融合了寒食节与上巳节习俗的重要民俗节日”[7]。杨琳在他的论证中也格外注意到了墓祭习俗,并将其视为“清明节产生的社会基础”,并且也将清明节的“萌芽”与寒食禁火联系起来,“清明标志着寒食的结束,热食的开始,是寒食节当中比较重要的一天,这种重要地位是它后来喧宾夺主并以它为名来涵盖寒食节的原因之一。”而且也明确指出“清明节在发展过程中又融汇了上巳节的内容”[8]。笔者以为,将清明节日与清明节气区别开来的同时又兼顾节气对节日的重要影响是理解清明节日起源的重要方面。但同时必须考虑:清明节气早在先秦时代即已出现且一直与其它节气一起为人们所熟悉,清明节日却为何兴起于唐代而不是其它朝代?这里必然有唐代的特殊原因。在笔者看来,清明节在唐代的兴起并在中晚唐时期发展成为独立的节日有其特殊的社会原因,比如当时社会的安定与富庶,人们对娱乐的追求心态,具体则与寒食节的盛行、改火之制的复兴对寒食节禁火习俗的重构以及节假日的设置密切相关。这里,我们仅对清明节兴起的具体原因作较详细的阐述。因为在笔者看来,正是这些因素,突出了清明节气及其前后几天一段日子的重要性,以致于包括唐政府和普通百姓在内的官民双方都在清明日从事一些引人注目的活动,而这反过来又越发突出了清明日的重要性,直至到唐中期已在部分唐人心目中成为一个可与寒食、上巳、社日并置的节日。
二、寒食节的盛行与清明节日的兴起
魏晋以前,寒食节时在冬季。两汉之际桓谭的《新论》载:“太原郡民以隆冬不火食五日,虽有疾病缓急,犹不敢犯,为介子推故也。”[11]由于寒食节的习俗是不能热食,不能用火,人们 “虽有疾病缓急,犹不敢犯” ,导致了“老小不堪,岁多死者”的现象,从而引起过官方的多次干预。东汉并州刺史周举、曹操、后赵的石勒、北魏孝文帝,都曾下令禁断过寒食习俗。[12]不过,官方的禁断并没有阻止寒食节扩张的势头,至少约成书于六世纪中叶的《齐民要术》在描述寒食节时已使用了“中国”一词:“昔介子推怨晋文公赏从亡之劳不及己,乃隐于介休县绵上山中。其门人怜之,悬书于公门。文公寤而求之,不获,乃以火焚山。推遂抱树而死。文公以绵上之地封之,以旌善人。于今介山林木,遥望尽黑,如火烧状,又有抱树之形。世世祠祀,颇有神验。百姓哀之,忌日为之断火,煮醴酪而食之,名曰‘寒食’,盖清明节前一日是也。中国流行,遂为常俗。”[13]考虑到《齐民要术》一书所涉及范围“主要在黄河中下游,包括今山西东南部、河北的中南部、河南的黄河北岸和山东。”[14]这里的“中国”一词应该至少包括这些地区。如果我们再联系到稍后的《荆楚岁时记》中的有关记载,可以认为,至少六世纪时,伴随着大量移民的南迁,寒食已经传播到荆楚一带。
据《荆楚岁时记》记载:“去冬节一百五日,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禁火三日,造饧、大麦粥。寒食,挑菜。斗鸡,镂鸡子,斗鸡子。”[15]这一有关寒食节的文献资料向我们透露出寒食节在南朝发生的两个对后来寒食节的发展具有重要影响的变化。其一是将节期固定在冬至后一百零五日而不再是“隆冬”季节,其二是节俗活动从早期单一的禁火寒食向多种娱乐性活动发展。
有唐一代,国家形成了大一统的局面,社会相对安定,政治稳定的时间也较长,日渐发达的生产力带来了日益富裕的物质生活,人们的精神面貌也大为改观,人性得到较自由的发挥与张扬,呈现出一种蓬勃向上的大唐气象。在此大背景下,唐人在寒食节从事一系列特征鲜明、格调突出的节俗活动,从而将寒食节过成了唐代最引人注目的节日之一。敦煌文书中存有时人王冷然的《寒食篇》云:“天运四时成一年,八节相迎尽可怜。秋贵重阳冬贵腊,不如寒食在春前。”[16]非常典型地概括了寒食节在唐代节日体系和唐人心目中的地位。
其实早在初唐,寒食节就已风靡全国,在禁火方面,作者为沈佺期(一说为李崇嗣)的《寒食》写到当时每届寒食节,“普天皆灭焰,匝地尽藏烟”。关于寒食上墓,唐高宗龙朔二年的诏书中业已提及:“或寒食上墓,复为欢乐,坐对松槚,曾无戚容。既玷风猷,并宜禁断。”[17]而从杜淹的《寒食斗鸡应秦王》“ 寒食东郊道,扬鞲竞出笼”等句可看出斗鸡等活动也已在民间广泛流行。初唐时期,时在冬至后一百零五日的寒食节的盛行对于清明节兴起的重要意义,在于它突出了清明节气日的重要性,并使清明日成为寒食节的组成部分。
包括立春、雨水、惊蛰(启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二十四节气是我国人民的伟大发明。它是根据地球绕太阳运行的位置变化确定的,相邻两个节气之间的间隔大致是十五天,而冬至距离清明的间隔大约为一百零六天或一百零七天,这种表记时间的方法是为唐人所熟悉的[18]。因此,当初唐时以冬至为参照寒食节已经固定于冬至后一百零五天时,若以清明为参照,这个日子就在清明前一日或两日。由于寒食节的节期其实并不仅仅只有一天,距冬至一百零五日的那天其实只是寒食节的标志性时间。由此清明节气日就成为寒食节的一部分。所以在李峤的眼里清明日只是“寒食清明日”,是极其可以理解的事情。但是,我们不应忽视这一点对于清明独立成节的重要意义。正因为清明日乃当时极为流行的寒食节的组成部分,它便不仅从一年三百多个常日里突出出来,也从二十四节气里突出出来。
三、改火之制的复兴对寒食节禁火习俗的重构与清明节日的兴起
改火曾经是世界范围内普遍流行的一项非常古老的习俗,在我国也是古已有之。对于改火习俗的成因,汪宁生先生在《改火与易水》中有过论析:
改火之俗原与古人用火方式有关。虽然旧石器时代人们即发明人工取火方法,在实际生活中并不是动辄就生新火,而是采取保存火种使其昼夜不灭方法,来保证人们取暖、炊爨、照明等日常需要……
在远古人类心目中,万物有灵,火自不能例外。火焰的不断跳动,小火迅速变成大火,再加上火种的长年不灭,使火更像一种有生命之物。故世界上拜火习俗普遍盛行,凡是人类遭受与火有关的灾难,都认为是火的精灵作祟。而由于火种长年不灭,又使人们认为作祟者多是这些旧火……人们为了免除旧火的危害,除了平常对火要小心地供奉献祭及恪守一系列禁忌外,还要举行禳解仪式,定期改火即其中的一种。[19]
有关我国改火的记载,比较早地出现于《管子》中。《禁藏》载:“当春三月,萩室熯造,钻燧易火,抒井易水,所以去兹毒也。”[20]又《轻重己》亦载:“以冬日至始,数四十六日,冬尽而春始……教民樵室钻燧,墐灶泄井,所以寿民也。”[21]《论语·阳货》中也提到:“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取火,其可已矣!”由此可见先秦时代改火习俗的盛行。
改火之制一直延续到东汉时期,《后汉书·礼仪志》中有“日冬至,钻燧改火”的明确记载。此后改火之制停止了。只是到了隋代,又有人旧事重提,并得到最高统治者的支持。《隋书·王劭传》云:
劭以古有钻燧改火之义,近代废绝,于是上表请变火,曰:“臣谨案《周官》,四时变火,以救时疾。明火不数变,时疾必兴。圣人作法,岂徒然也!……伏愿远遵先圣,于五时取五木以变火,用功甚少,救益方大。纵使百姓习久,未能顿同,尚食内厨及东宫诸主食厨,不可不依古法。”上从之。
“上从之”,意味着曾为古礼又一度湮没人世的改火之制,因为个别文人的提倡和最高统治者的认可而梅开二度!而到了唐代,改火的做法不仅在宫廷中、也在民间普遍流行开来。与前代不同的是,唐代的改火虽然深受被官方和知识精英视为周代定制的“四时变国火”的影响,但并没有按照“四时变国火”的法则行事,而是以“礼标纳火之禁,语有钻燧之文”[22]为依据,借取了在民间已广为流行的寒食节的禁火习俗,将改火集中于寒食清明期间,一年一度进行。
禁火是寒食节的核心节俗。关于寒食节禁火习俗的起源,有些学者以为在于古代的改火之制,[23]而笔者以为它原与改火没有任何关系。[24]其实即便如这些学者所言,寒食节禁火习俗起源于古代的改火之制,之后二者也是各沿着自己的发展轨迹演变。就古老的改火而言,它一直是以政府为主体的活动,其目的在于“去兹毒”、“寿民”、或者“救时疾”,大约在东汉时期归于沉寂,隋朝时重又提起。而寒食节的禁火习俗,唐朝以前,主要是流行于民间的、屡屡被官方禁断的一项禁忌性质的习俗活动[25]。且虽屡遭禁断而未归于沉寂,反倒一步步播布开来,至少在宗懔生活的南朝时代,禁火习俗已经从北方流传到南方的荆楚地区。
如果说唐代以前,寒食节的禁火和古老的改火之制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那么在唐代,二者就真的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就目前掌握的材料,笔者尚无法确定改火之制在唐代复兴的具体时间。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至少在唐前期宫廷中就开始这么做了。如韦承庆(?~707)有首《寒食应制》的诗中就写到:“凤城春色晚,龙禁早晖通。旧火收槐燧,馀寒入桂宫。”盛唐以降,改火被越来越多的人提及,兹以列表形式举出十数例。
《全唐诗》中的位置(卷号) | 作品名 | 与改火有关的诗句 | 作者 |
86 | 承恩如改火,春去春来归。 | 张说 | |
131 | 霁日园林好,清明烟火新。 | 祖咏 | |
147 | 百花如旧日,万井出新烟。 | 刘长卿 | |
160 | 丹灶初开火,仙桃正落花。 | 孟浩然 | |
196 | 燧火开新焰,桐花发故枝。 | 孙昌胤 | |
233 | 朝来新火起新烟,湖色春光净客船。 旅雁上云归紫塞,家人钻火用青枫。 | 杜甫 | |
272 | 浴蚕当社日,改火待清明。 | 陈润 | |
273 | 晓厨新变火,轻柳暗翻霜。 | 戴叔伦(一作方干诗) | |
281 | 寒食花开千树雪,清明日出万家烟。 | 王表 | |
306 | 火燧知从新节变,灰心还与故人同。 | 朱湾 | |
309 | 万井闾阎皆禁火,九原松柏自生烟。 | 郭郧 | |
313 | 钻火见樵人,饮泉逢野兽。 | 崔元翰 | |
329 | 家人定是持新火,点作孤灯照洞房。 | 权德舆 | |
384 | 郡内开新火,高斋雨气清。 | 张籍 | |
574 | 晴风吹柳絮,新火起厨烟。 | 贾岛 | |
590 | 山头兰若石楠春,山下清明烟火新。 | 李郢 |
从上面的诗句很可以看出盛唐以降改火活动在民间的盛行,其普遍的做法是,寒食节来临时将正用的火熄灭,到清明日重新钻木取火。这一灭一取构成了唐代的改火活动,寒食节的禁火则在事实上被重构为改火活动的组成部分,寒食节灭的火与清明日取的火也被分别赋予了“旧”和“新”的不同价值。显而易见,改火活动中,“旧火”是被遗弃的,“新火”是被渴望的,取得新火是目的,灭掉旧火是准备。总之,在唐代的改火活动中,清明日由于是取得新火的时间而更受人们关注,越发从常日里突出出来,这自然有助于清明日的独立成节。
在笔者看来,还有一项与改火活动有关的做法亦有助于引发唐人关注清明日,这就是皇帝对大臣的 “赐新火”活动。清明日,宫廷中要钻燧取得新火,据《辇下岁时记》载:“至清明,尚食内园宫小儿于殿前钻火,先得火者进上,赐绢三匹,金碗一口。”[26]皇帝则将钻取的新火分赐给臣工。有关赐新火活动的记载绝大多数出自中唐人之手,故赐新火活动似尤盛行于中唐时期,参见下表。
资料出处 | 作品名 | 作者资讯 |
《全唐文》卷531 | 寒食谢赐新火及春衣表 | 武元衡((758-815年) |
《全唐文》卷531 | 谢赐新火及新茶表 | |
《全唐文》卷668 | 清明谢赐火状 | 白居易(772--846),此状约作于元和二年(807)至六年(811) |
《全唐文》卷758 | 清明日恩赐百官新火赋(以题为韵除清字) | 谢观,生活于中唐时期。 |
《全唐诗》卷245 | 寒食日即事 | 韩翃,登天宝十三载进士第……建中初,以诗受知德宗,除驾部郎中、知制诰,擢中书舍人卒。 |
《全唐诗》卷271 | 寒食日恩赐火 | 窦叔向,《全唐诗》云:“代宗时,常衮为相,引为左拾遗、内供奉。衮贬,出为溧水令。” |
《全唐诗》卷281 | 史延(大历九年进士及第) | |
《全唐诗》卷281 | 韩浚(大历九年进士及第) | |
《全唐诗》卷281 | 郑辕(大历九年进士及第) | |
《全唐诗》卷281 | 王濯(大历九年进士及第) | |
《全唐诗》卷343 | 寒食直归遇雨 | 韩愈(768--824) |
关于赐新火的仪式,谢观的《清明日恩赐百官新火赋》有较为明晰的描述,
从中可见清明节颁赐新火的盛况,而从赋中“出禁署而萤分九陌,入人寰而星落千门”句可知,盛大的仪式不仅局限于宫中,它还被引出宫门,而这足以引起都城的震动。赐新火仪式由于是皇帝与臣工们之间的行为而影响范围大大受限,但若说它的举行令身处帝京的人们对清明日印象更加深刻则没有疑问。另外,唐朝都城是五方杂处的大都市,随着参与、目睹乃至闻说其盛况的人员的流动,赐新火仪式能够加深帝京以外的唐人对清明日的印象也未可知。
此外还应一提的就是寒食的墓祭习俗。寒食墓祭在初唐时期已在民间盛行,并于开元年间上升为国家礼制。而至少在中唐时期,墓祭时给死者送纸钱也亦蔚然成风,所以张籍才有“寒食家家送纸钱”的诗句。不过,由于寒食节期间禁火[27]的要求,纸钱不能烧而只能抛撒或压于坟顶或挂于某处,这种对纸钱的处理方式有其缺陷。正如王建在其《寒食行》里所说:“三日无火烧纸钱, 纸钱那得到黄泉?”相信燃烧是令纸钱达到黄泉途径的人当然不会是王建一个,那么我们就有理由相信定有不少人选择在能够用火的清明日上坟祭扫。而这使得清明的地位变得更加重要。
四、节假日的设置与清明节日的兴起
关于寒食清明期间的放假,《唐会要》卷82《休假》中有明确记载:“(开元)二十四年(736)二月十一日敕:‘寒食、清明四日为假。’至大历十三年二月十五日敕:‘自今已后寒食通清明,休假五日。’至贞元六年(790年)三月九日敕:‘寒食清明宜准元日节,前后各给三日。’”[28]又在元和年间,“寒食通清明休假七日”。[29]据此可以发现寒食清明的假期在唐代呈增长趋势。这一增长直接反映了官方对寒食清明的重视,大约也间接反映了民间对寒食清明的重视。
更重要的是,节假日从四日或五日增至七日的所增时间,当是增在了清明日以后。由于资料所限,我们只能用稍晚一点的记载为证,这就是日僧圆仁(794--864)在《入唐求法巡行礼记》中的记录。书中有四处关于寒食节的记载:
1、(开成四年二月)十四、十五、十六日,此三个日是寒食日。此三日天下不出烟,总吃寒食。
2、(开成五年二月)廿三日,寒食节,三日断火。
3、(会昌二年二月)十七日,寒食节。前后一日,都三日暇,家家拜墓。
4、会昌五年岁次乙丑,……寒食,从前已来,准式赐七日暇。筑台夫每日三千官健,寒食之节,不蒙放出,怨恨把器伏,三千人一时衔声。皇帝惊怕,每人赐三疋绢,放三日暇。[30]
首先看第4条“寒食,从前已来,准式赐七日暇”,可见寒食通清明放假七天,这与贞元六年的相关规定是一致的。再看第3条说寒食节“前后一日,都三日暇”,两下对比,可知七天假期中的四日假是放给清明节的。再看第2条,该条记录了开成五年寒食节的日子,幸运的是圆仁还记录了同年的清明日,即二月廿六日。这样我们就可以推断开成五年的假期即二月二十二日至二十八日七天,其中两天在清明日后,而这还是寒食日与清明日相隔两天的年份。若在两者相隔一天的年份,清明日之后的三天均处于假期之中。所以七天假期是以清明日为中心的,因此《唐会要》所载贞元六年(790年)三月九日敕所谓“寒食清明宜准元日节,前后各给三日”中“前后”一词前省略的主语即是“清明日”。如此,与早期规定的“寒食、清明四日为假”的规定相比,假期是增加给的清明节无疑。这种做法表明了官方对清明日作为节日的认可,同时不可避免地加深了时人对清明日的关注,或者说强化了时人以清明为节的意识。当然,反过来,透过唐代政府对寒食清明法定假日的调整,亦可看出清明节在中唐时期的成长。
结 语
本文从关注清明日在唐人生活和意识中的状态入手,确认了它在中唐时期已成为部分人心目中的独立节日,并从寒食节的盛行、改火之制的复兴、节假日的设置等几方面解释了清明节日之所以在此时成为独立节日的原因。在笔者看来,它们之所以能够作为清明独立成节的原因,在于它们都有助于时人去关注和重视清明日。而只有时人(哪怕是一些,其实开始时总是只有一些)给予了清明日更多的关注和重视,才会更多地选择将活动在这个日子里进行,这种选择反过来又会强化本人或者引起他者对清明日的关注和重视;由此,通过越来越多的人不约而同地选择在清明日举行一些相类的活动,通过越来越多的人在心目中将清明日作为节日来看待,清明也就从“寒食节的一部分”转变成为一个独立的节日。
[1]韩养民、郭兴文:《中国古代节日风俗》,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1987,第145页。
[2]杨琳:《中国传统节日文化》,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0,第211页。
[3]杨琳指出:“寒食与清明并提也说明社会上有了以清明为节的意识,但它并不独立,只是意味着清明是寒食节中重要的一天而已。”见《中国传统节日文化》第216页。又黄涛在《清明节的起源、变迁与公假建议》中指出:“其实,唐宋时期清明前后的一系列活动是连成一片的,在当时人们的观念里,清明节是寒食节的一部分。”见中国民俗学会、北京民俗博物馆编:《节日文化论文集》,北京:学苑出版社,2006,第49页。
[4]刘伯根、华景杭编:《中华传统文化大观》,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3,第676页。
[5]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修订本第三编第一册,北京:人民出版社,1965,第91页。
[6]韩养民、郭兴文:《中国古代节日风俗》,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1987,第145页。
[7]黄涛:《清明节的起源、变迁与公假建议》,载中国民俗学会、北京民俗博物馆编:《节日文化论文集》,北京:学苑出版社,2006,第44-54页。
[8]杨琳:《中国传统节日文化》,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0,第215、217、222页。
[9]可参见张勃:《寒食节起源新论》“对前人有关寒食节起源诸观点的思考”部分,载《西北民族研究》2004(3),第142-158页。
[10]可参见王赛时:《唐代的寒食节》,载《民俗研究》1990(3),第47-52页。
[11][汉]桓谭:《新论》,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7。
[12]周举移易寒食习俗事见《后汉书·周举传》;曹操禁寒食事可参见杜台卿《玉烛宝典》卷2;石勒禁寒食事见《晋书·载记第五》,魏孝文帝禁断寒食事见《魏书·高祖本纪》。
[13]贾思勰:《齐民要术》卷九《醴酪第八十五》,见《山东省志·诸子名家志·贾思勰志》,济南:齐鲁书社,2001,第389页。
[14]参见《山东省志·诸子名家志·贾思勰志》,济南:齐鲁书社,2001,第24-25页。
[15][南朝]宗懔著、宋金龙校注,《荆楚岁时记》,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7,第33-37页。
[16]转引自王赛时:《唐代的寒食风俗》,《民俗研究》,1990(3),第47页。本文未标注出处的诗歌均出自[清]彭定球等编:《全唐诗》,北京:中华书局,1960。
[17][宋]王溥《唐会要》卷23《寒食拜扫》,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第512页。
[18]“唐终始二百九十年,而历八改。”无论哪种历法,其中一项重要内容就是对二十四节气的确定。参见[宋]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历志》,卷二十五至三十,北京:中华书局,1975,第533-804页。
[19] 汪宁生:《改火与易水》,载《古俗新研》,兰州:敦煌文艺出版社,2001, 第149、150页。
[20]钟肇鹏、孙开泰、陈升校释:《管子简释》,济南:齐鲁书社,1997,第394页。
[21]钟肇鹏、孙开泰、陈升校释:《管子简释》,济南:齐鲁书社,1997,第597页。
[22]语出天宝十三年敕:“礼标纳火之禁,语有钻燧之文,所以燮理寒燠,节宣气候,自今以后,寒食并禁火三日。”载《唐会要》卷二十九。“礼标纳火之禁”的依据当是《周礼·秋官•司烜氏》“中春以木铎修火禁于国中”;《周礼·夏官•司爟氏》“司爟掌行火之政令,四时变国火,以救时疾。季春出火,民咸从之。季秋纳火,民亦如之”等说法。“语有钻燧之文”当出自上引《论语·阳货》中的那段话。
[23]持此说的近现代中国学者有李玄伯、汪宁生、裘锡圭、杨琳诸先生。参见李玄伯,《希腊罗马古代社会研究序》,收于李玄伯:《中国古代社会新研》,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7年影印本,第1-80页。汪宁生:《古代礼俗丛考》,载《古俗新研》,兰州:敦煌文艺出版社,2001,第146-154页。裘锡圭:《寒食与改火——介子推焚死传说研究》,载《古代文史研究新探》,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2,第524-554页。杨琳:《中国传统节日文化》,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0,第179-210页。
[24]张勃:《寒食节起源新论》,《西北民族研究》,2004(3),第142-158页。
[25]禁火寒食(不火食)的禁忌性质可由《新论·离事》中“太原郡民以隆冬不火食五日,虽有疾病缓急,犹不敢犯,为介子推故也”,《后汉书·周举传》中:“太原一郡旧俗以介子推焚骸,有龙忌之禁,至其亡月咸言神灵不乐举火,由是士民每冬中辄一月寒食,莫敢烟爨”,曹操《禁绝火令》中“云有废者,乃致雹雪之灾”等语可知。
[26]《辇下岁时记》,《说郛》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第3218页。
[27]唐代寒食节禁火相当严格。天宝年间有敕明令禁火三天。元稹的《连昌宫词》中提到寒食节“须臾觅得又连催,特敕街中许然烛”,街中燃烛亦常事,至特敕方才允许,可见火禁之严。
[28][宋]王溥《唐会要》卷82,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第1798页。
[29][唐]郑余庆:《大唐新定吉凶书仪》,载周一良、赵和平《唐五代书仪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第185页。
[30][日]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第31、83、153、181页。
从寒食节的兴衰看官方与民间合力对习俗的影响
摘要:寒食节是我国古代一个十分重要的节日,由汉迄清的一千多年里,寒食节或禁而不止,或昌盛于世,或不禁而止,经历了十分复杂的演变过程。寒食节兴衰的历史反映了官方力量和民间力量的相互作用,也在一定范围内反映出这种作用的深度和广度。从寒食节的兴衰我们可以看出,一项习俗有其自己发展的客观规律,在没有行政力量的干预时,习俗只取决于民间力量自己的变化,与官方力量无关。但在二者构成特定关系的社会中,一项习俗的兴衰与变迁就只能取决于这两种力量之合力的方向和大小。
关键词:寒食节 官方力量 民间力量 合力 习俗
“寒食春过半,花浓鸟复娇。从来禁火日,会接清明朝。斗敌鸡殊胜,争球马绝调。睛空数云点,香树百风摇。改木迎新燧,封田表旧烧。皇情爱嘉节,传曲与箫韶。”(1)这是唐代诗人张说的一首诗。诗中谈及的禁火、改火、斗鸡、争球等活动正是我国古代一个重要节日——寒食节的节俗事象。
寒食节,因人们在节日期间不动烟火、吃冷食而得名。节期一般在清明前两日或一日。关于寒食节的来历,自古就有许多说法,至今研究者们仍然各抒己见。我们姑且绕过这个问题,只将注意力放到寒食节形成以后的发展演变上,透过它的兴衰来看一下官方力量和民间力量的互动关系,及其对这一习俗发展演变的影响。民俗学研究的成果表明,某种民俗事象一旦形成,就具有很强的轨范性,在不断的重复中,俗民会形成自觉维护习俗惯制的力量。我们在这里所说的民间力量,就是指这种俗民对于约定成俗的事象进行自觉维护的力量。而官方力量则是指政府包括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对民俗事象所施加的作用力。
寒食节最早被明确记载当是两汉之际桓谭的《新论》,该书卷11《离事》说:“太原郡民以隆冬不火食五日,虽有疾病缓急,犹不敢犯,为介子推故也。”(2)此后一直到北朝时期,从记载来看,寒食的这段历史其实就是它被官方不时禁断的历史。《后汉书·周举传》记载“太原一郡旧俗以介子推焚骸,有龙忌之禁,至其亡月咸言神灵不乐举火,由是士民每冬中辄一月寒食,莫敢烟爨。老小不堪,岁多死者”。周举做了并州刺史后,到子推庙中,作吊书, “言盛冬去火,残损民命,非贤者之意,以宣示愚民使还温食。于是众惑稍解,风俗颇革”。(3)曹操也因“闻太原、上党、西河、雁门冬至后百五日皆绝火寒食”而下令“人不得寒食。若犯者,家长半岁刑,主吏百日刑,令长夺一月俸”。(4)《晋书·载记第五》提到后赵建平年间,雹起西河介山,中书令徐光将之归因于“去年禁寒食”引得“群神怨憾”而“怒动上帝”,结果石勒只得“允并州得寒食如初”(5)。《魏书·高祖本纪》记载延兴四年二月辛未,也曾禁断寒食。到了太和二十年二月癸丑,又“诏介山之邑,听为寒食,自余禁断”(6)。
从周举到魏高祖,对于寒食习俗无不加以反对,并在行动上采取禁断的措施。这主要是他们从统治阶级的利益和人道主义出发的结果。一定数量的人口是社会得以延续的保障,而在任何社会中,劳动者又都是生产力最基本的要素之一。在生产工具水平较低的状况下,人口在社会生产力发展中的作用就更加突出。我国东汉一直到南北朝时期,人口相对较少,尤其东汉末年,由于连年战争,一方面人口大幅度减少,另一方面兵源又急需补充,人口不足敷用的状况十分严重,也影响了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在统治者们看来,由于禁火寒食而造成人口减少实在是不应该也是不必要的,周举和曹操更清楚地指明了在冬天长时间禁火寒食的弊端,周举说是“岁多死者”,曹操则说“老少羸弱”“有不堪之患”。它“残损民命,非贤者之意”,不人道,而且于统治有害。我们说,以周举、曹操、石勒和魏高祖为代表,在东汉到北朝时期就形成了移易禁火寒食习俗的官方力量。
但官方对于寒食习俗的否认态度和采取的禁断行动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对于寒食习俗自觉维护的民间力量在官民双方的对抗中居主导地位,以致于官方也不得不做出些让步,对这一节俗活动进行有限的承认。官方所以妥协的原因,除了当时的统治无力外,从《晋书》的记载来看,更主要的是出于统治者与民众共同的心理素质,即对于违犯禁忌所带来的不良后果的恐惧。禁火寒食在性质上讲是一种禁忌。当时禁火寒食的民众视介子推为神灵,这个神灵是“不乐举火”的,如果人们不禁火,就违背了神灵的意图,导致冰雹之灾,而冰雹的危害甚巨,尤其对农业生产会带来重大损失,甚至颗粒无收,这对一个农耕为主的群体自然不是小事,禁火寒食的意义就是希冀用这个手段来防止冰雹灾害的发生,从而保证一年有个好收成。正如郭于华在《民间社会与仪式国家——一种权力实践的解释》一文中所说,“民间仪式主要是作为生存的技术而存在的,其遵循的是一种生存的逻辑”(7),禁火寒食对当时这一带的民众来说即是如此。一方面它使人们在行动上力图避免犯忌,虔诚地信仰着他们心中的神明——介子推,严格地遵守着禁火寒食的规矩,不敢马虎;另一方面则在观念上常将不良后果的产生归因于犯忌。这样的观念及其逻辑推理的结果很显然也已影响到生长在这个社会中的统治者,因而作为其中一员的徐光才会认为冰雹的发生是“去年禁寒食”造成的,后赵的最高统治者石勒也才会发出“倘或由之而致斯灾乎”的疑问。这里,就出现了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在曹操那里旗帜鲜明地要禁断的寒食禁火习俗到了石勒那里,是去是留就成了一个令人头痛的问题。石勒思考斗争的结果是部分保留,在这里,我们看到了民间力量通过其影响下的同样是“俗民”的统治者取得了对该统治者所代表的官方力量某种程度的胜利。
当然,无庸置疑,官方的“移风易俗”对这一习俗产生了重要影响,最显著的例子就是周举成功地使“众惑稍解,风俗颇革”。由此我们说,虽然寒食习俗并没有因为官方的禁断而销声匿迹,也没有因为有限承认而只局限在特定地域内,反而一步步播布开来,从太原一郡,到并州全境,再到并州以外,甚至南朝时已传到荆楚一带,(8)但是如果没有官方的禁断,其传播速度是不是更快一些,一定时间内播布范围是不是更广一些呢?按逻辑判断,答案应该是肯定的。
从文献资料来看,西汉末年到魏晋时期的寒食节还只是一个单一性、地方性的民间节日,节俗活动十分单调,仅有禁火和寒食,流传区域集中在晋地。到南北朝时,其节俗活动从单一的禁火寒食开始向娱乐性方向发展,(9)但它的游戏娱乐性质只是在唐代才达到鼎盛。这当然与唐代特有的社会风貌有关。这一时期,国家形成了大一统的局面,社会相对安定,政治稳定的时间也较长,日渐发达的生产力带来了日益富裕的物质生活,人们的精神面貌也大为改观,人性得到较自由的发挥与张扬,呈现一种蓬勃向上的盛唐气象。在这种大背景下,唐代最高统治者与寒食最盛行的太原的特殊关系,使得他们对原本不陌生的这一节日倾注了大量热情,从而将一个土生土长的地域性民间节日改造成全民的节日,将一个原本与神灵、禁忌有关的节日改造成娱乐的伦理的节日。
节日之称为节日,有相对固定的节期是一个必要条件。唐代官方规定,寒食节放假七天,大小官吏及军队将士都可休息。假期之长,在唐朝各节中位居第一。而且官户、奴婢也都有三天的假期。这种用法律的形式对节期的规定,是对这一民间节日的官方认可。从此寒食节摆脱了被官方禁断的命运,在官方的支持和倡导下,在官、民双重力量的作用下发展出了一系列特征鲜明、格调突出的节俗活动,从而成为唐代最引人注目的全民的节日。时人王冷然有诗《寒食篇》很能说明寒食节在唐代所有节日中的突出地位:“天运四时成一年,八节相迎尽可怜。秋贵重阳冬贵腊,不如寒食在春前。”(10)
有特定的节俗活动是一个节日之称为节日的另一个必要条件。唐代的寒食节节俗活动之丰富,少有其他节日可以匹敌。首先,最高统治者吸纳了民间禁火寒食的习俗,并将其改造成改新火的新习俗,而且在寒食节的第三天,即清明那一天总有赐百官新火的活动,这在唐代的作品中多有反映。比如王濯《清明日赐百僚新火》:“御火传香殿,华光及侍臣。星流中使泻,烛耀九衢人。”(11)而谢观的《清明日恩赐百官新火赋》对皇帝赐百官火的盛大场面描写最为壮观细致。写道:“国有禁火,应当清明……木铎罢循,乃灼燎于榆柳,桐花始发,赐新火于公卿。则是太史奉期,司烜不失。平明而钻燧献入,匍匐而当轩奏毕……振香炉以朱喷,和晓日而焰翻,出禁署而萤分九陌,入人寰而星落千门。于时宰执具瞻,高卑毕赐……群臣乃屈膝辟易,鞠躬踧踖。捧煦育之恩惠,受覆载之光泽。各磬谢恩恳,竞轮忠赤。拜手稽首,感荣耀之无穷,舞之蹈之,荷鸿私之累百。”(12)除了赐新火以外,皇帝往往大宴群臣,张籍《寒食内宴二首》之一写道:“朝光瑞气满宫楼,彩纛鱼龙四面稠。廊下御厨分泠食,殿前香骑逐飞球。千官尽醉犹教坐,百戏皆呈未放休。共喜拜恩侵夜出,金吾不敢问行由。”(13)从这里可以明显看出,原为一种巫术和民众生存技术的禁火寒食已被改造为宫廷享乐和联络沟通君臣关系的一种世俗手段。同时,伴随着寒食节期的规定,寒食禁火、清明改火也作为统一的封建国家的行政命令颁布下去,《唐会要》卷29《节日》引《天宝十载三月敕》:“礼标纳火之禁,语有钻燧之文,所以变理寒燠,节宣气候。自今以后,寒食并禁火三日。”(14)从而形成“普天皆灭焰,匝地尽藏烟”(15)、“四海同寒食”(16)的局面。此外,统治者还吸收了民间的郊游、镂鸡子、斗鸡卵、斗鸡、走马、蹴毱、击球、荡秋千等活动。上之所好,下必从之,更何况这些活动原本来自民间,所以在唐代十分盛行,以至于频频出现于唐人寒食诗中。如“今年寒食好风流,此日一家同出游”(17),“莺啼正隐时,鸡斗始开笼”(18),“红染桃花雪压梨,玲珑鸡子斗赢时”(19)。白居易的一首《和春深》,“何处春深好,春深寒食家。玲珑镂鸡子,宛转彩球花。碧草追游骑,红尘拜扫车。秋千细腰女,摇曳逐风斜”(20),更写出了镂鸡子、走马、绣彩球、荡秋千、拜扫等多种节令习俗。
《和春深》诗中提到的拜扫之礼古已有之,但将拜扫固定于寒食节期间,所谓“拜扫无过骨肉亲,一年唯此两三辰”(21),却是唐人的发明。《唐会要》卷23《寒食拜扫》说:“寒食上墓,礼经无文,近世相传,浸以成俗。士庶既不庙享,何以用展孝思,宜许上墓。……仍编入礼典,永为常式。”(22)这段话一方面表明寒食上墓也是来自民间的习俗,另一方面则表明官方出于统治的需要对这一民间习俗加以肯定,并将它纳入礼教的范围,成为法定习俗。官方的这些“因俗制礼”的做法显然深得人心,并极大地促进了寒食墓祭习俗的盛行,果如柳宗元所说:“近世礼重拜扫……想田野道路士女遍满,皂隶佣丐,皆得上父母丘垄,马医夏畦之鬼,无不受子孙追养者。”除了一般百姓寒食墓祭外,上层人物也“不能免俗”,柳宗元说自己四年没有拜扫,则“每遇寒食北向长号,以首顿地”(23),自唐宪宗起还做了朝官在寒食节期间可以回乡扫墓的规定(24)。
有趣的是,官方在承认民间寒食墓祭习俗的同时,却对与墓祭密切相关的娱乐活动采取了禁断的态度。民众在上墓之余,往往还伴有一系列郊游、踏青等娱乐活动,在官方的眼里,上墓是敬终追远的十分严肃的大事,怎么可以“寒食上墓,复为欢乐,坐对松槚,曾无戚容”呢?所以唐高宗下令“既玷风猷,并宜禁断”。到玄宗时,在“宜许上墓”的规定之后,也不忘加上“彻馔泣辞,食余胙,仍于他处,不得作乐”。(25)但是死者毕竟长已矣,个性张扬的唐人更注重现世的享乐, 更何况统治者又树立了享乐的榜样,如《开元天宝遗事》明确记载:“天宝宫中至寒食节,竞立竖秋千。令宫嫔辈戏笑,以为宴乐。帝呼为半仙之戏。都中士民相与仿之。”(26)于是官方的禁令成为一纸空文,人们在拜扫之余,踏青郊游、击球走马,倦犹不归。
宋代统治者继承了唐的做法,仍旧改火、寒食、给假期。与唐代不同的是,朝廷也于寒食前后出祭,《东京梦华录》中对此有较为详细的记载。由于官方的支持,具有时代特色的宋代寒食节的习俗活动与唐代相比并不逊色。从《乾淳岁时记》即可见一斑:“清明前三日为寒食节,都城人家皆插柳满檐,虽小坊幽曲,亦青青可爱。大家则加枣 于柳上,然多取之湖堤,有诗云:‘莫把青青都折尽,明朝更有出城人。’朝廷遣台臣中使宫人车马朝饷诸陵原庙,荐献用麦糕、稠饧,而人家上冢者多用枣 、姜豉,南北两山之间,车马纷然,而野祭者尤多。如大昭庆九曲等处,妇人淡装素衣,提携儿女,酒壶肴垒,村店山家分馂,游息至暮,则花柳土仪随车而归。若玉津富景御园包家山之桃,关东青门之菜市,东西马塍尼庵道院,寻芳讨胜,极意纵游,随处各有买卖赶趁等人,野果山花别有幽趣,盖辇下骄民无日不在春风歌舞中,而游手末技为尤盛也。”(27)
少数民族建立起来的元朝虽然在很多方面摒弃了汉族的传统,但在岁时节日方面却遵循颇多,元世祖至元元年(1264年)对官员的休假日做了如下规定:“若遇天寿、冬至,各给假二日;元正、寒食,各三日;七月十五日、十月一日、立春、重午、立秋、重九、每旬,各给假一日。”(28)其中寒食仍是各节中的大节,而且 “清明寒食,宫廷于是节最为富丽”。大都城内,“上至内苑,中至宰执,下至士庶,俱立秋千架,日以嬉游为乐”;“起立彩索秋千架,自有戏蹴秋千之服。金绣衣襦,香囊结带,双双对蹴。绮筵杂进,珍馔甲于常筵。中贵之家,其乐不减于宫闼。达官贵人,豪华第宅,悉以此为除祓散怀之乐事”。(29)江淮等地,盛行寒食节在家门插柳枝。那么禁火和寒食的习俗呢?一方面,它们被作为“遗俗”而存在,可为证:“行装迢递转孤城,一路闲吟缓客程。泼火雨晴饧粥冷,落花风暖笋舆轻。感时已司庄生梦,遗俗空怀介子清。只有啼鹃解人意,平芜漠漠两三声。”(30)另一方面,则是“春寒不禁香篝火,红蜡青烟忆汉宫。”(31)已不再禁火寒食了。到了清代,富察敦崇《帝京岁时纪胜》中甚至明确说:“清明即寒食,又曰禁烟节。古人最重之,今人不为节。”(32)
寒食节一千多年兴衰的历史反映了官方力量和民间力量的相互作用,也在一定范围内反映出这种作用的深度和广度。通常情况下,官方对于民俗事象的作用力有三种:一是不管不问,任其自生自灭,这种情况下二者不构成特定的关系,暂不在我们的讨论之列。我们要说的是以下两种情况:一官方对于民俗事象采取认同的态度,有时会因俗制礼,这表明官民双方力量的一致;二是采取否定态度,在行动上往往会移风易俗,这体现出官民双方力量的对抗和矛盾。由于官方居于统治的上层,它对民间习俗无论是承认、吸收还是否定、拒绝总是主动的,有意识的,往往围绕着统治者的统治和兴趣爱好而进行的。但这两种不同的态度和行动对民俗所产生的结果却大异其趣。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寒食节最兴盛的时候是它作为一项民间习俗被官方接纳的时候,因为接纳本身意味着顺从民意,因而这个时候官意民意是朝一个方向行进(至少在形式上),结果二者的合流共同推进了习俗的发展。但当与民间习俗发生矛盾、官方又要积极有为地“移风易俗”的时候,行政力量的作用往往被限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它可能对移易对象产生一定的甚至十分重要的影响,但是极可能无法阻止“逆流”行进的方向,至少魏晋南北朝时寒食的屡禁不止,唐代时扫墓作乐的屡禁不止都是“移风易俗”失败的好例。它所以失败的原因也许可以从周举的成功中得到些启示。周举所采取的方法不是强令禁止,而是用民众熟悉的方式,到子推庙中做一番合情合理的陈述,让民众改变认识,结果“众惑稍解”,才达到了“风俗颇革”的成果。元代以后许多地方寒食之风不禁而止的事实也很能说明一些问题。寒食习俗的不禁而止,主要在于人们不再相信冰雹之灾是不寒食带来的结果,从而摆脱了禁忌的约束,更加上寒食对人体所带来的明显的不利,所以重新选择了火食。
从寒食节的兴衰我们可以看出,一项习俗有其自己发展的客观规律,在没有行政力量的干预即官民双方力量不构成特定关系时,习俗只取决于民间力量自己的变化,与官方力量无关。但在二者构成特定关系的社会中,一项习俗的兴衰与变迁就只能取决于这两种力量之合力的方向和大小。同一时期,当二者的方向一致时,合力最大,表现出来就是习俗的兴盛;当二者的方向相反时,合力最小,就会出现该时期内习俗的衰微。当合力为零或箭头指向了官方一方时,民间习俗就归于销声匿迹或者完全改变了原有的性质。以这种合力决定习俗发展的观点,来探讨一下的措施,我们认为是有益的。当官方力量与民间力量相反时,即“有为的政府”不愿消极地等待某些“陋俗”自生自灭而采取些“积极”措施 “移风易俗” 的时候,也就是要改变民间力量的方向和大小的时候,想要达到符合官方意图也不是不可能,但有一个条件,就是要保证官方的力量大于至少也要等于民间力量且将这种态势持续一定的时间,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使合力的方向,也即习俗发展的方向接近官方的意图。而为了做到这一点,有两种途径,一是强化增大自己一方的力量达到绝对的超过,二是弱化减小对方的力量达到相对的超过。由于民间力量往往十分强大,因此要达到绝对的超过非常困难,而第二种途径通常是比较有效的,表现在行动上,就是官方对某一习俗不是采取简单地强令禁止的态度,而是设法铲除产生和维持该习俗的社会土壤和思想土壤,从而弱化减小民间力量甚至扭转其发展方向,以达到移风易俗的目的。
注释:
(1)《全唐诗》卷86。
(2)桓谭《新论》,上海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
(3)范晔《后汉书·周举传》,中华书局,1982年版。
(4)杜台卿《玉烛宝典》卷2引曹操《明罚令》,《丛书集成初编》本,商务印书馆发行。
(5)《晋书·载记第五》,中华书局,1982年版。
(6)《魏书·高祖本纪》,中华书局,1982年版。
(7)郭于华主编《仪式与社会变迁》,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0年版。
(8)宗懔《荆楚岁时记》中有对寒食习俗的明确记载。
(9)参见宗懔《荆楚岁时记》,书中提到寒食节的多项习俗,如挑菜、镂鸡蛋、斗鸡蛋、斗鸡等。
(10) 转引自王赛时《唐代的寒食习俗》,《民俗研究》1990年第3期。
(11) 《全唐诗》卷281。
(12) 转引自《古今图书集成·岁功典·清明部》。
(13) 《全唐诗》385卷。
(14) 王溥《唐会要》,《丛书集成初编》本,商务印书馆发行。
(15) 李崇嗣《寒食》,《全唐诗》卷100。
(16) 卢象《寒食》,《全唐诗》卷122。
(17) 元稹《寒食日》,《元氏长庆集》卷20。
(18) 《全唐诗》卷46。
(19) 元稹《寒食夜》,《元氏长庆集》卷26。
(20) 白居易《和春深》,《白居易集》卷26。
(21) 熊孺登《寒食野望》,《全唐诗》卷476。
(22) 王溥《唐会要》,《丛书集成初编》本,商务印书馆发行。
(23) 《新唐书·柳宗元传》,中华书局,1982年版。
(24) 王溥《唐会要》卷23《寒食拜扫》“元和三年正月敕:‘朝官寒食拜扫,又要出城,并任假内往来,不须奏听进止。’”
(25) 王溥《唐会要》卷23《寒食拜扫》。
(26) 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转引自《古今图书集成·岁功典·清明部》。
(27) 《乾淳岁时记》,转引自《古今图书集成·岁功典·清明部》。
(28) 《通制条格》卷22《假宁·给假》。
(29) 熊梦祥《析津志辑佚·风俗》,北京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
(30) 马臻《途中寒食》,转引自《古今图书集成·岁功典·清明部》。
(31) 宋无《寒食》,转引自《古今图书集成·岁功典·清明部》。
(32) 富察敦崇·潘荣陛《帝京岁时纪胜·燕京岁时记》,北京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
介子推传说的演变及其文化意义
一
“清明不戴柳,红颜成皓首。”这首谚语流传极广。关于戴柳的习俗,各处地方志中亦多有记载。如:明嘉靖刻本《尉氏县志》:“‘清明’,门前插柳,人各簪鬓。”(1)明万历三十三年《嘉定县志》:“‘清明’,插柳于门,伐柳枝藏之,以为酿醋之用。”(2)清乾隆四年《祥符县志》:“‘清明节’,男妇扫墓……妇女先归。攀折柳条,攒捆成束,载于车乘,归插屋檐,且佩带焉,下逮及犬猫不遗。”(3)民国二十五年《阳武县志》:“‘清明节’,各神位及主前均供柳,并插于门上,曰为介子推招魂也……”(4)民国二十四年《德县志》:“又,《岁时记》:江淮间‘寒食日’家家折柳插门,本地习俗皆于‘清明节’日行之。(5)”民国二十年《义县志》:“(清明节)前一日为‘寒食节’。又缘介子推于是日焚死绵山,后人哀之,插柳以招魂。”(6)
清明节或寒食节插柳、簪柳等习俗,多数地区认为起源于介子推的传说。这个传说的大意是:
晋公子重耳因国难流亡在外,途中迷了路,找不到东西吃。在饿得奄奄一息时绝望地说:“重耳饿死事小,只怕晋国的老百姓没有出头之日了。”跟随他逃难的介子推听后想道:“公子在落难时仍不忘子民,将来必定是个贤君,我要救他性命,并尽力保他登上王位。”就偷偷从自己腿上割下一块肉,煮给重耳吃了。重耳知道后非常感激,说:“你如此待我,叫我如何报答呀!”介子推说:“说什么报答!我只盼望公子记住我这片苦心,日后多多关怀百姓疾苦,做一个清明的国君。”重耳当上国君后,对流亡期间跟随他的在大臣一一进行了封赏,唯独忘记了介子推。有人抱不平在他面前提起来,他才记起旧事,亲自带人到介之推的老家绵山探望,得知介子推已和老母一起隐入绵山不愿见他。有人献计说,介子推是远近有名的孝子,你只要放火烧山,他就会背着母亲跑出来。晋文公就下令放起了一把火。谁想漫天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也不见介子推母子的踪影。火熄之后再进山一看,介子推已身背老母抱着一棵大柳树烧死了。在他身下压着的一片衣襟上有几行血书:“柳下做鬼终不见,强似伴君作谏臣。割肉奉君尽丹心,但愿主公常清明。倘若主公心有我,忆我之时常自省。臣在九泉心无愧,勤政清明复清明。”晋文公看罢,珍重地将这片衣襟放入袖中,又难过又悔恨,便将这一天定为寒食节,通令全国不许动火,一律吃冷食。第二年文公又带领百官到绵山祭奠子推,先在山下寒食一日,第二天上山一看,只见那棵老柳又发出嫩绿的新枝,便百感交集地折下一把,编了个柳圈儿戴在头上,群臣一见,纷纷效仿。晋文公便封这棵柳树为清明柳,定这天为清明节,民间也很快流传开了清明戴柳的习俗。(7)
二
介子推的传说,论其年代已有两千五百多年的历史,按其地域则传遍了几乎整个中国,甚至中国周边的邻舍,如越南、韩国、日本等地。(8)但正如大多数民间传说一样,它是在流传中不断发展演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有关介子推最早的记载当是《左传·僖公廿四年》(公元前636年): “晋侯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对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是乎?与女偕隐。’遂隐而死。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9)这段记载,我们可以把它视为历史事实,亦是后来的介子推传说的原型。它的构成单元是:一、重耳落难,介子推跟随;二、重耳登基,赏众臣而不及子推;三、子推携母隐居而死;四、晋文公封田志过旌介。
在这段叙事里,我们可以看出介子推既是个一心事主的忠臣,又是一个洁身自好的隐士。晋文公则是一个得恩忘报,赏罚不当,但最终尚能反躬自省,旌善补过的君主。这里还明确记载了介子推的结局是:与母偕隐,“遂隐而死”。具体怎么死的,没有交待。
这是公元前636年的事。三百年后,这个传说发生了一些变化。生活于公元前约340到278年的屈原在《九章·惜往日》中吟道:“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君寤而追求;封介山而为之禁兮,报大德之优游。思久故之亲身兮,因缟素而哭之。”(10)这里,屈原是借用介子推的故事抒发自己的情怀,缺少情节的具体描述。但是,我们仍然可以看到在屈原生活的战国时代,介子推的故事已经发生的某些变化。首先是“立枯”二字,王逸注认为即是指介子推“抱树烧而死”。(11)只是对此目前尚有争议。(12)如果我们认定王逸的观点,那么介子推抱树烧死的情节就出现了。只是介子推为什么会抱树烧死,屈原没有讲。其次,《左传》中是“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屈原笔下则成了“封介山而为之禁”。“绵上之田”变为“介山”,并且增加了“为之禁”的说法。但是“为之”禁什么,是禁止别人入介山中,还是其他,比如禁火,或者如王逸所注,“又禁民不得有言烧死”,(13)我们就不得其详了。第三,屈原文中增加了晋文公“缟素”哭子推的情节。一国之君竟然衣缟素为一臣子哭,无疑突出了晋文公的悔意以及对介子推的歉意。
大约同时期,还有一则记载,出自约成书于战国后期的《庄子·盗跖》。文中引用介子推与其他五人——伯夷、叔齐、鲍焦、申徒、尾生的事例,是将他们作为“离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的典型,故而行文里没有提及晋文公如何悔悟的必要,因此它提供给我们的只是介子推故事的片断:“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14)但仅是这一片断,即可看出与《九章·惜往日》中的记录多有不同。其一,如果说《惜往日》中的“立枯”还有些语义含混的话,《盗跖》篇的“抱木而燔死”,除“抱着树被烧死”外已别无他解。其二,第一次出现了对割股疗饥情节的叙述。其三,介子推是因“文公背之”,怒而离去的。此中,以割股疗饥突出了介子推之“忠义”;而一“背”一“怒”,将君臣关系严重对立起来,至于“抱木而燔死”情节的出现,则大大强化了故事本身的悲剧色彩。
《九章·惜往日》和《庄子·盗跖》中新因素的出现,使得《左传》中一个基本可视为史实的记载,愈来愈具有了民间传说的性质。而两书中所出现的情节的不同,则说明当时的介子推传说至少已有两种异文。
民间传说的形成常常是一个逐层堆积不断丰富的“层累”的过程,介子推的传说同样如此。《庄子》以后,《吕氏春秋·介立》又有新的发明: “以贵富有人易,以贫贱有人难。今晋文公出亡,周流天下,穷矣贱矣,而介子推不去,有以有之也。反国有万乘,而介子推去之,无以有之也。能其难不能其易,此文公之所以不王也。晋文公反国,介子推不肯受赏,自为赋诗曰:‘有龙于飞,周遍天下。五蛇从之,为之丞辅。龙反其乡,得其处所。四蛇从之,得其露雨。一蛇羞之,桥死于中野。’悬书公门,而伏于山下。文公闻之曰:‘嘻!此必介子推也。’避舍变服,令士庶人曰:‘有能得介子推者,爵上卿,田百万。’或遇之山中,负釜盖簦,问焉曰:‘请问介子推安在?’应之曰:‘夫介子推苟不欲见而欲隐,吾独焉知之?’遂背而行,终身不见。人心之不同,岂不甚哉!”(15)这里,《吕氏春秋》旨在推崇介子推的独立特行,远离世俗,不为名利所羁绊。至于传说的内容,它不采《九章》的“立枯”和“缟素而哭”,也不采《庄子》的割股疗饥和抱树燔死,而是另外增加了介子推赋诗公门和晋文公悬赏寻人。这就从另一个侧面丰富了传说的内容,使它更加曲折有致,耐人寻味。但是稍作分析我们就会发现,《吕氏春秋》的记载矛盾多多:介子推既然“不肯受赏”,“不欲见而欲隐”,又何必自比一蛇,并且“悬书公门”、“伏于山下”?如此作秀,岂不是沽名钓誉、有污士节?再说“一蛇羞之,桥死于中野”,似乎表明介子推已死或将死。已死者安能赋诗?准备去死又何必到处乱跑,让人家“遇之山中”?据说《吕氏春秋》的主编吕不韦曾将书稿张贴在咸阳城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16),采取了这样的极端措施,怎么还会出现如此明显的纰漏?对此,我们只能认为介子推的传说的在当时流传有多种异文,被《汉书·艺文志》列为杂家的《吕氏春秋》,则对这些异文兼收并蓄。由于异文之间多有抵牾之处,综合下来便难免首尾不能相顾。
对于这些疏漏,审慎的史学家司马迁了然于心,所以在《史记·晋世家》中,他以记载史实的《左传》为蓝本,对众说予以取舍,尽量合理地解决了上述矛盾。《晋世家》中关于介子推的文字很长,概略言之有以下几部分:一、司马迁舍弃了割股疗饥的情节。介子推一出场即是重耳返国途中,从亡者咎犯提出离开重耳,重耳以壁投江为誓,答应当上国君后厚待咎犯。介子推“乃笑曰:‘天实开公子,而子犯以为己功而要市于君,固足羞也。吾不忍与同位。’乃自隐。”二、重耳复国称文公后遍赏功臣,只因受国内外突发事件的影响,“未及隐者介子推。推亦不言禄,禄亦不及。推曰:‘献公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冒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对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禄。’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欲隐,安用文之?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是乎?与女偕隐。’至死不复见。”三、将介子推自作龙蛇之歌改为“介子推从者怜之,乃悬书于宫门。”接下去的龙蛇歌中舍“一蛇羞之,桥死于中野”,改为“一蛇独怨,终不见处所。”四、文公看见龙蛇歌后,说:“此介子推也。吾方忧王室,未图其功。”派人去找,没有找到,“闻其入绵上山中。于是文公环绵上山中而封之,以为介推田,号曰介山,‘以记吾过,且旌善人。’”舍去了火焚绵山的情节。(17)
《史记》中的介子推先于封赏而隐,禄未及身亦无怨,完全是一个节士的形象;而晋文公仅仅因为“方忧王室,未图其功”,亦非忘恩负义之君。
不过,坦白地说,司马氏的记载仍有不妥之处。其一,既然早在重耳返国以前,介子推已“自隐”,又说 “赏从亡未至隐者介子推”。接下去为什么还会出现介子推与他母亲的那段对话以及偕母而隐的情节?而且将母子二人的对话放在 “推亦不言禄,禄亦不及”之后,很容易让人觉得介子推的隐居与未受封赏有关。以司马迁公之谨严而出现自相矛盾,很可能与《吕氏春秋》一样,也是因为当时社会上介子推传说的各种异文广泛流行,深入人心,介子推和晋文公恩怨的历史真实很大程度上淹没在民间传说的汪洋大海之中。尽管司马迁很用了一番去伪存真的功夫,不采割股疗饥、抱木燔死的情节,但他终究无法将传说与历史真实间的差距填平。
《史记》以后,又有刘向(公元前77?--公元前6)的《列仙传》:“介子推,姓王名光,晋人也,隐居无名。悦赵成子,与游。旦有黄雀在门上。晋公子重耳异之。与出居外十余年,劳而不辞。及还,介山伯子常晨来呼推曰:‘可去矣。’推辞母,入山中。从伯子常游。后文公遣数千人,以玉帛礼之,不出。后三十年,见东海边为王俗卖扇。后数十年,莫知所在。”(18)显然,为了符合《列仙传》的宣扬主题,刘向在这里改造了介子推的资料,或者说是选取了另一种传说。《列仙传》中的介子推是一个功成身退、得道成仙的十足的隐士,既不同于《史记》中的隐士加节士形象,也不具有《庄子》中忠而焚死的悲剧色彩,其实就是与刘向的另一部作品——《新序》中的介子推相比,又何尝不大相径庭呢?
《新序·节士》记载:“晋文公反国,酌士大夫酒,召咎犯而将之,召艾陵而相之,授田百万。介子推无爵,齿而就位。觞三行,介子推奉觞而起曰:‘有龙矫矫,将失其所。有蛇从之,周流天下。龙既入深渊,得其安所。蛇脂尽干,独不得甘雨。此何谓也?’文公曰:‘嘻!是寡人之过也。吾为子爵,与待旦之朝也;吾为子田,与河东阳之间。’介子推曰:‘推闻君子之道也,谒而得位,道士不居也;争而得财,廉士不受也。’文公曰:‘使我得反国者,子也,吾将以成子之名。’介子推曰:‘推闻君子之道,为人子而不能成其父者,则不敢当其后;为人臣而不见察于其君者,则不敢立于其朝。然推亦无索于天下矣。’遂去而之介山之上。文公使人求之不得,为之避寝三月,号呼期年。诗曰:‘逝将去汝,适彼乐郊,谁之永号?’此之谓也。文公待之不肯出,求之不能得,以谓焚其山宜出。及焚其山,遂不出而焚死。”(19)与前人的记载相比,《士节》中的内容又有了许多新变化。比如:它将晋文公封赏的情况具体化了;它说晋文公失去介子推后,不是封田,而是“为之避寝三月,号呼期年”;更大的变化是,文中增加了介子推与晋文公两段十分精彩的对话,以及对焚死情节的描述。这里,介子推不是因为未被行赏才一怒之下离去的——晋文公已经答应马上给他封爵封田,他离开的原因在于对自己作为人臣却“见察于其君”的遗憾,以及自己“无索于天下”的情怀。隐入介山后,晋文公想找到他。在找不到的情况下,有人提出焚山的建议,他们相信这样介子推就一定会出来,所以文公采纳了这一建议,但是介子推并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结果焚死山中。所有这些都突出了介子推独立特行、不为名利所扰、坚守自己信念的节士性格,从而使得《新序》中的介子推形象比此前任何记载都更加鲜明和崇高。
非常有趣的是,同样作为刘向的作品,《说苑·复恩》中在以类似《史记》的笔触介绍过介子推的事迹后,又描写了虞人舟之侨: “晋文公出亡,周流天下,舟之侨去虞而从焉。文公反国,择可爵而爵之,择可禄而禄之,舟之侨独不与焉。文公酌大夫酒,酒酣,文公曰:‘二三子盍为寡人赋乎?’舟之侨曰:‘君子为赋,小人请陈其辞。辞曰:“有龙矫矫,顷失其所。一蛇从之,周流天下。龙反其渊,安宁其处。一蛇耆干,独不得其所。”’文公瞿然曰:‘子欲爵耶?请待旦日之朝;子欲禄耶?请今命廪人。’舟之侨曰:‘请而得其赏,廉者不受也;言尽而名至,仁者不为也。今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草兴起,莫之能御。今为一人言施一人,犹为一块土下雨也,土亦不生之矣。’遂历阶而去。文公求之不得,终身诵甫田之诗。”(20)除了故事的主人翁由介子推变成了舟之侨,以及一些用词有别之外,这段描写与《新序》中的记载何其相似!对此,我们可以做以下两种猜测,一种是舟之侨的故事也是当时流行的一个传说,介子推传说吸收了里面的成份发展了自己;第二种可能则是,虞人出于宣扬本土名人的心理而借用了介子推的传说做了偷梁换柱的改造。
介子推传说尽管异文很多,情节与主题亦有不同。但最迟在西汉后期,割股疗饥和抱树燔死两个情节在社会上已相当流行。比如韩婴(生活在文帝景帝时代)《韩诗外传》:“子以忠者为用乎?则鲍叔何为而不用?叶公子高终身不仕?鲍焦抱木而立,子推登山而燔?”(21)东方朔在《七谏》里写道:“子推自割而饲君兮,德日忘而怨深。”(22)并且至少在汉代,民众认定为纪念介子推的禁火寒食习俗已在太原一带的民众中流行了。如桓谭(约公元前23年——公元50年)的《新论·离事》:“太原郡民以隆冬不火食五日,虽有疾病缓急,犹不敢犯,为介子推之故也。”(23)《玉烛宝典》引《琴操》云:“晋重耳与子绥俱遁山野,重耳大有饥色,绥割其腓股,以啖重耳……子绥遂抱木而烧死。文公流涕交颈,令民五月五日不得举发火。”(24)
随着禁火寒食习俗的流行,并于隋唐以后发展成为全国性的大节——寒食节,介子推传说的流传范围更加广泛,内容上也越发丰富。南宋陈元靓《岁时广记》引《翰府名谈·洁惠侯记》云:“汾州灵严县东有山曰绵山,山下有洁惠侯庙,朝廷赐之号,其神乃世谓介子推也。昔文公遭骊姬之能,削迹燕赵,窜身齐楚,山潜水伏,昼隐暮兴,周流天下,起居坐卧,跋涉不舍者十九年,惟子推一人而已。洎文公复国,子犯辈无功而俱受官爵,独遗子推。国人哀其有德于君而不见用,因代子推为歌,而悬之国门云:‘龙欲上天,五蛇为辅。龙已升云,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终不见处所。’文公见之,曰:‘此必子推之言。’乃思其人而用之。子推乃请于母曰:‘就仕乎?不仕乎?’母曰:‘二者汝宜深惟之。与其俯就一时之禄,不若成万世之名。’子推乃入绵田山不出。文公遣人焚山,意子推避火出山。是日烈风,火势雷动,玉石俱焚,草木尽灰,子推竟身为焦尸。里人悯子推之节义,横夭而不得用,乃记其死日。一曰阳来复,一百五日也。至其日,不举火,不炊饭,咸食冷物。自兹其日为寒食也。迄今天下皆如此, , 。”(25)这段记载可以说是介子推传说的集大成者。较之以前诸说,除了没有割股疗饥之外,它在许多方面都做了发挥,比如,它将重耳流亡的情景详细化,将跟随重耳流亡的人削减为介子推一人;突出了介子推之母的形象;描述了介子推被焚时的惨烈火。所有这些,都应看作是民间传说日臻完善的结果。
介子推传说的发展并没有就此止步,明冯梦龙的《东周列国志》上有这段故事的描写,内容更加曲折详尽。(26)而随着插柳等新节俗的出现以及清明节吸收寒食节俗而兴起,这一古老传说又被添加进一些新的内容,用以解释清明节和插柳习俗的发生。本文开头引用那则白话传说,就是今年清明节从因特网下载下来的,可以认为是最当代的版本。而仅就故事中那首诗的语句,即可以认定它确实是民间的作品。此外还有其他一些传说,比如植桂树和“足下”这一称呼的来历,噪仁鸟、妒女庙的传说,都与介子推这个人物有关。(27)
三
介子推的一点史实,经过民众的加工,逐渐演变为流传广泛、跨越千年的民间传说,成为对寒食节起源的最普遍的民间解释。并且,寒食习俗由于依托着这一传说,从汉代到南北朝,屡屡遭当政者严禁而不止。甚至于到了当代,寒食节虽已为许多人所不知,介子推传说, 却依然可以称得上家喻户晓。另外,如当代学者裘锡圭先生语:“古人不信介子推焚死之说并对寒食起因另作解释的,并不少见。”(28)如《荆楚岁时记》寒食条注、《后汉书·周举传》李贤注、唐李涪《刊误》、南宋罗泌《路史发挥·论遂人改火》、近代学者李玄伯《希腊罗马古代社会研究序》等等,都不同意把寒食节说成是因纪念介子推而起。但是,一代代民众似乎并不理会研究者, 们的旁征博引、言之凿凿,依然我行我素,将介子推的故事传说下去。
为什么介子推传说具有如些强大的生命力?大概只有从民族集体无意识和广大中下层民众的思想意识所赋予、选择的介子推传说的文化意义中去寻找。
介子推传说是在真实的历史事件的基础上丰富、加工而成的,作为文学样式的传说,它并非是介子推这个历史人物的履历或生平传记,而只是取其中的某一点或几点作为凭依,来表达人们的社会理想。一个传说的文化意义,有可能由一个人或几个人在传说初起时率先赋予,但其最终,仍然是民族集体无意识不断淘汰和筛选的结果。民族集体无意识常常融汇了一个民族共同的心理素质、审美意识、价值观念、是非观念、善恶观念、道德观念、伦理观念和社会政治理想,它看似无形,却深深地潜伏在人们的心灵之中,它又往往超越时代和阶级的界限,它“在所有人身上都是相同的,因此它组成了一种超个性的共同心理基础,并且普遍地存在于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29)介子推传说的文化意义同样是我们民族集体无意识的自然选择。但是介子推传说又主要是一则民间传说,处于社会中、下层的广大民众是其主要的传播主体,因此,它又主要是广大民众的无声选择。
两千多年的选择结果,造就了介子推的多种文化性格。虽然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文化性格占有不同的分量,具有不均衡性,但是这些文化性格却往往并存于传说之中。今天我们则可以透过传说中介子推的种种性格,来反窥这一古老传说中所蕴含的文化意义。
1、 国难见忠臣——君民朝野的一致追求。
《惜往日》说:“介子忠而立枯。”《盗跖》说:“介子推至忠也。”石勒的黄门郎韦氏不同意在全国恢复寒食,但还是说:“以子推忠贤,令绵、介之间奉之为允。”(30)其实,最早出现于《左传》中的介子推事迹,之所以能够被民众选中作为一个人物传说的原型去加工和流传,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它包含着“忠臣不受赏”的故事内核。“树倒猢孙散”,世态中常见的是这种对落难之人的躲之惟恐不及。而跟随在政变中落难的公子,危险自然又超出一般,能在这种情况下坚持不离左右十九年之久,仅此一点,已足可以称为“忠臣”。但民众显然不满足于此,所以在民间传说形成之初,就被加上了割股啖君这样忠到极端的情节,使民众所选择的传说中的这层意义得到了强化。之后的不断演变中,这一意义不仅没有消解,反而逐渐提升。突出的一个例子就是,《史记》已经载明,重耳仓皇出逃时,“年四十三。从者五士,其余不名者数人。”(31)五士姓名俱在,介子推不在其列。早期传说也承认跟随重耳流亡的有多人,但到了《翰府名谈》中,竟成了跟随左右的“惟子推一人而已”。 由此可见传说的讲述人和听众们对“忠”字的渴求之深。
与奸相对的忠,原本是一种美好的品质,人人都希望别人忠于自己。但经验告诉人们,在利益和危难面前,忠诚不二者少而又少,因之能够实践“忠”字的人也就弥足珍贵。对忠诚的人生出爱戴、崇敬之心、,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这种爱戴、崇敬超越了等级,超越了阶级,超越了时代,是人性的一种普遍追求。而在中国数千年的封建社会中,最高统治者为了家天下的长久,又把“忠”字提到了违背人性的程度,所谓“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甚至被赐死时还要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介子推之忠自然也就成了朝野君民的共同选择。
2、百行孝为先——一个奇怪的孝子典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中国的传统伦理中为“孝之始”。 介子推呢,他不仅葬身火海,不能保全自己的身体,连老母亲的生命也牵扯进去,按说与孝字实在无缘。我们在最初的记载中也找不出关于介子推是个孝子的说明,但在后来传说中,介子推总被冠以孝子之名。这是因为,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对孝的解释,已远远超出了孝的本义。孝本来不过是对父母长辈的尊敬和赡养。可在“明王以孝治天下”的理论和实践中,孝成了“德之本”, “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是“教之所由生”。 同时孝又是有分别的,天子有天子的孝,诸侯有诸侯的孝,卿大夫有卿大夫的孝,士有士的孝,庶人有庶人的孝。于士而言,“以孝事君则忠”,所谓“移事父孝以事于君,则为忠矣。”(32)所以忠臣必出于孝子之门。介子推既是个忠臣,自然也会是个孝子。更何况《左传》中还有介子推与母亲的对话及与母偕隐的一段情节。所以介子推被赋予孝子的文化性格就毫不奇怪了。“开元二十年四月二十四日敕:‘寒食上墓,礼经无文,近世相传,浸以成俗,士庶有不合庙享,何以用展孝思,宜许上墓,同拜扫礼。”(33)亲自为《孝经》作序加注的唐玄宗,对寒食祭扫如此重视,对寒食节俗的发展无疑是个推动。寒食节在有唐一代达到极盛,假日亦由三日地增加到七日。这也很容易让人把介子推的传说与孝联系在一起。
一个孝字,和忠一样,也超越了时代,超越了阶级,具有整合人心的强大功能。
3、 辞禄远俗——中国知识分子心中的“节士”。
在《左传》里,介子推就是一个清高狷介、不愿同流合污的士人。《吕氏春秋》、《新序》和《说苑》更将其作为不居功、不逐名利、坚持道义、远离世俗的节士典型。《吕氏春秋》里有一段话,颇能说明介子推之可贵:“今世之逐利者,早朝晏退,焦唇干唾,日夜思之,犹未之能得,今得之而务疾逃之,介子推之离俗远矣。”(34)战国以降,士作为一个独立的阶层出现,这一知识群体在权力结构中发挥着巨大的作用。由于士的多样性和广泛的社会交往,形成了这一阶层中不同的人生追求。有以道义为己任者,有以功业为重者,有也以知识作为谋利之工具者。而在社会上,人们对这些不同类型的士会有不同的道德评判。孟子曾说:“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天爵,则惑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35)这里的天爵指代儒家的仁义道德,人爵指称权势地位。显而易见,假如需要在道和权势财利之间作选择,理论上只能是先道而后势。儒家的这种观念根深蒂固地潜伏在几乎所有中国人尤其是士人阶层的意识深层,也自然成了介子推传说广泛流传的思想基础。
4、 功成身退——功臣与忌主皆大欢喜。
隐士在中国的出现甚早,几乎与中国文明史同步。对于隐士,《易·蛊》说:“不事王侯,高尚其事。”《疏》云:“不复以世事为心,不系累于职位,故不承事王侯,但自尊高慕,尚其清虚之事,故云高尚其事也。”(36)再看介子推,无论像《史记》说的那样,早在重耳登基前就因为看不惯别人的邀功请赏而“自隐”,或者像《新序》中所讲,因为“谒而得位,道士不居”,“争而得财,廉士不受”而入介山之中,他都称得上是一个功成身退、隐居山林的隐士。其实,做一个真正的隐士并不容易,有赫赫功勋时做隐士就更不容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37)权位、财势对人的磁力是太大了。许多人终生梦寐以求的不就是这些吗?因此能够做到功成身退的人堪称凤毛麟角。介子推的隐居本身就体现了一种“无索于天下”的高尚情怀,必然为士人们所极力推崇。
另外,介子推的隐士身份也很为统治者欣赏。有功之臣往往居功自傲,以功邀宠,常常将最高统治者不放在眼里,并对他们的统治构成威胁。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所以每个新兴王朝建立之后,都面临着如何处置功臣的问题,介子推隐入绵山的做法,实际上也是后世皇帝们所乐意看到的。他们宁愿那些南征北战的功臣们都去做了介子推,省得他们去担“拉完磨杀驴吃”的罪名。因此说,在一定意义上,介子推也是皇帝为功臣们树立的一个楷模。《翰府名谈》中提到朝廷封介子推为“洁惠侯”,大概是看中了他的这个用处。当然,功臣们若看透了这盘棋,激流勇退也是保住身家性命的最佳选择。
5、忧国忧民——民众心声的代言人。
如果介子推这个人物的全部文化性格只是忠臣、节士、隐士和孝子的话,它就很难在最广大的人民大众中长久流传,因为它毕竟是臣与君之间的事,与老百姓的关系并不太大,甚至这些文化性格还会让理智的文人驳斥得一塌糊涂,比如清代李渔就曾经发了一段很长的议论,来对介子推的品格进行质疑,他说介子推“当其割股救馁之时,已先伏一求多之念于胸中矣”,割股疗饥不过是以“奇能异行”来“结嗣主之心,而来他日之非常之报耳”,而这又与易牙之烹子又有什么不同呢?因此李渔认为如果不以焚山的办法而“榜示其功,招之使出”,或者“使人以物色求之”,介子推一定出山的,焚山时他之所以被焚死,是因为他不能像鸟那样容易地避开火苗,所以李渔说自己“不怪晋文赏功之太迟,而怪其求人之过急”。并认为“凡施恩而有责报之心,迨望之过奢、酬之稍薄者,未有不莫逆其始,而冰炭其终者也”。(38)客观地说,如果传说中介子推的性格仅停于忠臣、孝子、节士、隐士方面,李渔的话就不能没有说没有道理,但他哪里知道在一般民众的心里,介子推早已成了爱民如子的民意的代言人?这只要看一看文章开头所引的那则传说就十分明晰了。民间传说中的介子推割股,并不存以今日之奇能异行来换取来日之厚报的心,而是因为看到了重耳是个爱民的有为青年,如果他不割股救饥,那么晋国百姓就可能失去这样一位能令他们安居乐业的明君。他是出于为百姓的幸福安宁来考虑问题并采取措施的。那首“割肉奉君尽丹心,但愿主公常清明”的诗是他施恩不图报一心为百姓的最好证明。在这里,介子推早已成为是一个不贪图个人名利,一心为民请命的民众代言人。
6、兔死狗烹——渲泄积怨的悲剧形象。
介子推传说的广泛流传还与其悲剧性色彩密切相关。如果这个几近完美的形象有一个善终的结果,则不会引起人们心灵上太多的震撼。但是介子推,这样一个人们理想中的忠孝双全、有节有义的人物,所遭遇的竟是中国人心目中坏得不能再坏的悲惨结局:有功不受赏不说,竟然与老母一起身葬火海,不得寿终。悲剧是将美好的东西撕破了给人看,它带给受众的是他们所崇信和渴望的东西被现实无情地撕破以后产生的足以动摇人的信念的失望和打击,它让受众不可抑制地对悲剧人物寄予最深切的同情,对造成悲剧事件的人充满愤怒与怨恨。而介子推的悲剧是谁又是怎样造成的呢?是重耳,是重耳的忘恩负义。中国人的观念中固然将施恩不图报视为美德,但也提倡饮水思源,提倡投桃报李;提倡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于是人们不能不对重耳生出怨愤之心。介子推自作或是时人代作的《龙蛇之歌》中,再明显不过地流露出了这种情绪。但是世上岂止一个重耳?“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是历代帝王的惯常做法,西汉王朝更将这一俗语阐释得淋漓尽致。《史记》对《龙蛇之歌》的吸纳、介子推传说在汉代的广泛传播不能不说与这个时代背景密切相关。不仅汉代,中国历史上所有的王朝都没有达到“有道”的统治,统治者们的豪征暴敛、鱼肉百姓,在民众的内心底层,积压了太多太多的怨怒。这积压总想找机会释放出来。介子推传说正为这种释放提供了一个安全通道。民众可以借介子推的遭遇,通过对悲剧人物的深切同情和不平来发泄对当权者的怨恨和不满!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民众对于介子推完美形象的塑造,很大程度上是为这种怨恨张本的,因为将人物形象塑造得越完美无缺,不幸的结局就越令故事本身的悲剧色彩显得浓厚,它在民众的内心激起的怨恨和同情也就越强烈。
当然,介子推传说的尾巴,即晋文公下令为介子推禁烟寒食,又命令插柳、过清明节等等,又都说明这位权势者良心发现,有所悔悟,这既是听故事人所希望的补偿性结局,统治者们也正好以此为例收买人心。
[注]
(1)丁世良、赵放主编《中国地方志民俗资料汇编·中南卷上》,第23页,书目文献出版社,1995年版。
(2)丁世良、赵放主编《中国地方志民俗资料汇编·华东卷上》,第53页, 1995年版。
(3)丁世良、赵放主编《中国地方志民俗资料汇编·中南卷上》,第18页,1991年版。
(4)丁世良、赵放主编《中国地方志民俗资料汇编·中南卷上》,第84页, 1991年版。
(5)丁世良、赵放主编《中国地方志民俗资料汇编·华东卷上》,第114页, 1995年版。
(6)丁世良、赵放主编《中国地方志民俗资料汇编·东北卷》,第206页, 1991年版。
(7)2001年从因特网上下载。
(8)越南有《寒食节与清明节》的传说,参见过伟主编《越南传说故事与民俗风情》,广西人民出版社1998年3月版,第256页。通过对韩国及日本留学生的调查,知两国亦有类似传说。
(9)杨伯峻编著《春秋左传注》,中华书局,1990年版。
(10) 《诗集传·楚辞章句》,第145页,岳麓书社,1989年版。
(11) 《诗集传·楚辞章句》,第145页,岳麓书社,1989年版。
(12) 裘锡圭先生在《寒食与改火》中说“古书中屡以抱木立枯的鲍焦与介子并提……所以也有人认为《惜往日》说‘介子忠而立枯’,是把鲍介二人的事弄混了。”并在文后注,许维遹在其《韩诗外传集释》中持此说。
(13) 《诗集传·楚辞章句》,第145页,岳麓书社,1989年版。
(14) 王世舜《庄子新译》,齐鲁书社,1998年版。第412页。
(15) “诸子百家丛书”《吕氏春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87-88页。
(16) 《史记·吕不韦传》,中华书局,1982年版
(17) 《史记·晋世家》,中华书局,1982年版。
(18) “诸子百家丛书”《列仙传·神仙传》,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6页。
(19) 卢元骏《新序今注今译》,台湾商务印书馆发行,民国六十六年版。
(20) 卢元骏《说苑今注今译》,台湾商务印书馆发行,民国六十八年版。
(21) 许维遹《韩诗外传集释》,中华书局,1980年版。
(22) 《诗集传·楚辞章句》,第242页,岳麓书社,1989年版。
(23) 桓谭《新论》,上海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
(24) 杜台卿《玉烛宝典》,《丛书集成初编》本,商务印书馆发行。
(25) 陈元靓《岁时广记》,《丛书集成初编》本,中华书局,1985版。
(26) 齐鲁书社1993年版《东周列国志》第三十七回《介子推守志焚绵上 太叔带怙宠入宫中》:“又有介子推,原是从亡人数。他为人狷介无比,因济河之时,见狐偃有居功之语,心怀鄙薄,耻居其列,自随班朝贺一次以后,托病居家,甘守清璺,躬自织屦,以侍奉老母。晋侯大会群臣,论功行赏,不见子推,偶尔忘怀,竟置不问了。邻人解张见子推无赏,心怀不平,又见国门之上悬有诏令:‘倘有遗下功劳未叙,许其自言。’特地叩子推之门,报此消息。子推笑而不答。老母在厨下闻之,谓子推曰:‘汝效劳十九年,且曾割股救君,劳苦不小。今日何不自言?亦可冀数钟之粟米,共朝夕之饔飧,岂不胜于织屦乎?’子推对曰:‘献公之子九人,惟主公最贤。惠怀不德,天夺其助,以国属于主公。诸臣不知天意,争据其功,吾方耻之!吾宁终身织屦,不敢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也!’老母曰:‘汝虽不求禄,亦宜入朝一见,庶不没汝割股之劳。’子推曰:‘孩儿既无求于君,何以见为?’老母曰:‘汝能为廉士,吾岂不能为廉士之母?吾母子当隐于深山,毋溷于市井中也。’子推大喜曰:‘孩儿素爱绵上,高山深谷,今当归此。’乃负其母奔绵上,结庐于深谷之中,草衣木食,将终其身焉。邻舍无知其去迹者。惟解张知之,乃作书夜悬于朝门。文公设朝,近臣收得此书,献于文公。文公读之,其词曰:有龙矫矫,悲失其所,数蛇从之,周流天下。龙饥乏食,一蛇割股,龙返于渊,安其壤土。数蛇入穴,皆有宁宇,一蛇无穴,号于中野!
“文公览毕,大惊曰:‘此介子推之怨词也!昔寡人过卫乏食,子推割股以进。今寡人大赏功臣,而独遗子推,寡人之过何辞?’即使人往召子推,子推已不在矣。文公拘其邻舍,诘问子推去处:‘有能言者,寡人并以官之。’解张进曰:‘此书亦非子推之书,乃人小所代也。子推耻于求赏,负其母隐于绵上深谷之中。小人恐其功劳泯没,是以悬书代为白之。’文公曰:‘若非汝悬书,寡人几忘子推之功矣!’遂拜解张为下大夫,即日驾车,用解张为之前导,亲往绵山,访求子推。只见峰峦叠叠,草树萋萋,流水潺潺,行云片片,林鸟群噪,山谷应声,竟不得子推踪迹。正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左右拘得农夫数人到来,文公亲自问之。农夫曰:‘数日前,曾有人见一汉子,负一老妪,息于此山之足,汲水饮之,复负之登山而去。今则不知所之也。’文公命停车于山下,使人遍访,数日不得。文公面有愠色,谓解张曰:‘子推何恨寡人之深耶?吾闻子推甚孝,若举火焚林,必当负其母而出矣。’魏犨进曰:‘从亡之日,众人皆有功劳,岂独子推哉?今子推隐身以要君,逗留车驾,虚费时日。待其避火而出,臣当羞之!’乃使军士于山前山后,周围放火,火烈风猛,延烧数里,三日方息。子推终不肯出,子母相抱,死于枯柳之下。军士寻得其骸骨。文公见之,为之流涕。命葬于绵山之下,立祠祀之。环山一境之田,皆作祠田,使农夫掌其岁祀:‘改绵山曰介山,以志寡人之过!’后世于绵上立县,谓之介休,言介子推休息于此也。焚林之日,乃三月五日清明之候。国人思慕子推,以其死于火,不忍举火,为之冷食一月。后渐减至三日。至今太原、上党、西河、雁门各处,每岁冬至后一百五日,预作干糒,以冷水食之,谓之‘禁火’,亦曰‘禁烟’。因此清明前一日为寒食节,遇节,家家插柳于门,以招子推之魂,或设野祭,焚纸钱,皆为子推也。胡曾有诗云:羁绁从游十九年,天涯奔走备颠连。食君刳股心何赤?辞禄焚躯志甚坚!绵上烟高标气节,介山祠壮表忠贤。只今禁火悲寒食,胜却年年挂纸钱。”
(27) 植桂树一事可参考郦道元《水经注·卷六·汾水》所引王肃《丧服要记》。“足下”这一称呼的起源及噪仁鸟、妒女庙的传说,皆可参考《岁时广记·卷十五》。关于用柳木作哀杖的来历,笔者在山东菏泽调查得来。当地葬礼上孝子要拄哀杖,而且哀杖须用柳木做成。这是因为介子推与老母隐居绵山时,老母亲年纪大,经常拄着一根柳木棍。文公下令烧山时,作为孝子的介子推去为母亲寻找食物,回来发现母亲已经被大火烧死,那根用做拄杖的柳木棍就在一边。介子推捡起来,痛哭老母。从此以后,凡是家里老人去世,孝子都要拄柳木做成的哀杖。
(28) 裘锡圭《寒食与改火——介子推焚死传说研究》,收入作者论文集《古代文史研究新探》,江苏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
(29) 荣格《集体无意识和原型》,载《文艺理论译丛》第1 辑。
(30) 《晋书·载记第五》,中华书局,
(31) 司马迁《史记·晋世家》,中华书局,1982年版。
(32) 《宋刻孝经》,天津市古籍书店,1987年版。
(33) 王溥《唐会典》卷23,《丛书集成初编》,商务印书馆发行。
(34) 《诸子百家丛书·吕氏春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88页。
(35) 《十三经·孟子·告子上》,中州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69页。
(36) 《十三经注疏·易·蛊》,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35页。
(37) 《史记*货殖列传》,中华书局,1982年版。
(38) 《笠翁别集·论晋文公赏从亡而不及介子推》,《李渔全集》第一卷,第313页,浙江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