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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学者]孙书文:学者专访(李衍柱、袁忠岳、夏之放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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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6月18日 1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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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难写是精神 ——访李衍柱教授

仁者乐山。有许多次在清晨中遇到踏山而回的李衍柱先生。朝阳亮丽清冽,镀在先生的怡然与沉静之上。踏遍青山人未老,悠悠回响的古刹晨钟,郁翠混沌的如海苍山,一泉一林,一草一木似都凝结着物华天宝、诗酒风流的氤氲地气。置身其中,该能歆享到同天地共息的醍醐润泽与寰宇寥阔。

书山亦与此山同,治文艺学已数十载的李先生又是在登学术之山中求一进境。其研究遍涉中国古典文论、西方文论等各个领域,又以在马克思主义文艺学这一领域用功最勤。

谈及治学之始,李先生念念不忘自己1961年入读第三届人民大学“文艺理论研究班"的那三年岁月,朱光潜、宗白华、蔡仪、季羡林、冯至、何其芳、吴祖缃、缪灵珠……学术上的硕儒名师一时云集。一日为师,他们的风采、影响,终生不散,弥久弥显。或许,这正是李先生日后勤勉治学用功不辍的源头活水,精神的熏陶一生受用。

于学术,李先生主张,一是要“念自己的经”,独立思考,坚持独立性;一是要找到切入点,深潜下去,越深便越广阔,浅尝则止往往会一事无成。他赞赏“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的战略。李先生治学是从文艺学范畴理论入手。他认为,范畴在整个理论体系中有着重要地位,有其特殊的意义。从《马克思主义典型学说概说》、《马克思主义典型学说史纲》的典型,到《文学理想论》的“文学理想”,再到《文艺学范畴论》,李先生为自己开拓了一条风光无限的路。

与李先生对坐在山师大文艺学那阔阔朗朗、清清爽爽的新教研室,盛夏的溽热消融于自由往来的清风之中。依稀想起数年前与李先生的初见,那时的文艺学教研室还深埋于一实验楼的二层。已是薄暮,昏暗中与先生并行于回转的走廊,感觉着先生身上所传承的淡远的前辈学人的气息,那是一种明确而不浮躁的印象。于今日,也可以想象,山师大文艺学这个初具规模、教师梯队合理、气象蓬勃的省重点学科,正是李先生的欣慰所在。他殚精竭虑于此,而今又在为争创一流学科而奔波。

先生与新中国的文艺学一同风雨兼和。或许正是因为是经历了学术上、生活中的转折、坎坷太多,李先生对文艺学从依附于政治逐渐走向独立的大趋势颇感欣喜,又积极倡导“主导多元,综合创新,百家争鸣”的开放学风。他主张,主导不要消除多元,有对话才有创新,百家争鸣才能百舸争流,才会不保守,日日新。先生觉得,这种局面的开创,需要学人的坦诚之心;坦诚之中,“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意思有之,踏踏实实行事、力戒凌虚蹈空的意思也有之。他说,惟其如此,才能形成自由民主的学术氛围。李先生一贯积极扶持后学,为年轻学者创造机会,宽容新思路、新创见的存在,或许其用意也正在于此。正出于坦诚治学的追求,李先生的著作给人以“通”的感觉。所谓“通”,即能转益勤学,会通中西,眼光深远。深情于马克思主义文艺学,李先生描述自己的心中历程是,一开始唯此是听,经历中荒谬的岁月后,渐渐心存怀疑,又从存疑走向以科学的态度审视、辩析。先生认为,科学的马克思主义学说的生命力在于其与实践并进,接受实践的不断修正,实践是其行于天下的后盾。

心怀坦诚,不失良知,这是李先生治学、为人的追求。他又感叹,坦诚是难的,要有勇气抛弃许多东西,要有信心挑战许多东西。他觉得,坦诚的前提是坦诚者自身要有其独特的价值,能为社会留下些有意义的东西;否则,便没有坦诚的底气。坦荡、真诚,李先生的苦乐也都在其中了。弘一法师有言曰:“一个人,自必要有与人不同处!而这不同处,才是真正的你。”不尚虚言浮行的李先生,一定会赞同此语吧。王荆公有“丹青难写是精神”,也是要“求个与人不同处”,这倘不是表面、抽象的旗号、招牌,此追求又可衍生出许多的人生智慧。

李先生是乐观的,他把这个时代称为文学、学术“新的复兴的前夜”。因为我们这个民族在这几十年之中风雨变幻,积累了太多太多的切肤之痛,这是一笔难得的财富。但这乐观又并非盲目,他呼唤真实、真诚、真情,呼唤理性,呼唤实践。已逾七十的先生也坦言自己的无奈:与前后两辈学人比,都存在不足。他的希望在于,能为这个曾经生活过的世界留下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如是,则足慰平生。(原刊于《济南日报》,2000年)

诗意的栖居——访诗论家袁忠岳教授

浸淫于诗风骚韵中之中的袁忠岳先生,总是会在无意间把自己情感之海的晶莹浪花溅染在他周围的人身上。无论是在学者济济的的学术研讨会,还是私下里抵足而坐的促膝谈心,他的坦荡诚挚、他的飞越激情,汩汩汤汤,使人动容。

从20世纪70年代末正常的学术活动得以开展算起,二十余年的治学旅程,也即是袁先生的缪斯之恋,他的喜怒哀乐此后都一并融入新诗在中国的命运。苦恋诗神,袁先生是“把诗论、诗评当诗来写”,他体验着“诗意”的真谛。他觉得,诗意的存在是人类对自己本真生存状态的追寻。追寻真、善和美的存在,这是人之为人的精神支柱。不管社会物质化、技术化的程度怎样突飞猛进,诗意应成为本真人性的最后一个孤岛。诗是诗意的文本载体,诗之成为诗,不在于分行、韵脚,诗意的成就不是所谓的“写作技巧”所能达到的;只有充满了诗情的真正诗人才能创造出诗的文本。诗意的境界在袁先生看来是人生的大境界,因而,诗人并非时时刻刻都是诗人,更有甚者,有的人写诗写了几十年,可能一刻都没有成为过诗人。“诗意”的迷狂状态,因其难能而弥显可贵。那种心眼洞开、宇宙一片澄明的愉悦,是人的生存状态的一种至境,也正是在这种境界中,人的潜力得到极大限度的开掘。

袁先生的住宅几近楼顶,危楼独倚,喧闹远离,而又放进来自由的风和阳光。“诗的本质应是人性的升华”,这是袁先生多年前在一篇诗论中写下的,从中能读出他的陶醉。

激情充溢、年逾六旬的袁先生喜欢与人辩论,他的研究生常会被拉进他发起的“战争”。辩论,在袁先生看来,不失为一种砧炼思想的佳径,他思维缜密、透着冷静理性的学术论著有许多是在辩论中得以深化。公正,科学,激情,袁先生称这是他治学的准则。执着地求真,这其中富含着开放、宽容诸种意义。八十年代初,当朦胧诗乍起诗坛、四面受敌之时,袁先生撰文呼吁《给朦胧诗以生存的权利》,提出,“决定朦胧诗命运的不是看其是土是洋,也不在于是懂还是不懂。朦胧诗能不能生存下去,决定于它是否符合艺术创作与欣赏的规律,也就是看它是美呢还是不美”。他又从诗的源头起考察诗史,认为朦胧诗的对不确定性的追求正反映了艺术规律中的本质的东西,这给尚未立足的朦胧诗以极大的支持。但袁先生的支持又并非盲目地奉迎,他不讳言有些朦胧诗不知所云的弊病。这是其清醒的学术理性使然,也是先生独立的学术良知所在。在他的观念里,“诗论不应该是鹦鹉学语,诗论也应用来涂脂抹粉,它们不应该附属于任何人、任何诗,而保持其独立的价格,独到的思考,独特的审美价值”。正是以此准则,袁先生评“第三代”诗,论山水诗人孔孚,并因此而被众多的诗人所知。

袁先生笑言自己常因追求适意而疏懒了研究,许多成果都是编辑们“逼”来的。迄今自己出过论文集,却不能设想写出大部头的学术专著,本性使然,无可奈何。先生说,他对自己的满意之处是对友朋同道的忠诚,也因此而活得惬意。先生多以笑颜示人,谁能想到他曾被打入“另册”二十年?先生淡视苦难,他是那样一个下午遭批斗、晚上回宿舍又高唱《红梅赞》的豁达者。

诗意是人心底的潜流,袁先生说,诗神远没有被冷落。他谈及去年诗人食指被邀请到山师大开诗歌朗诵会的情景:诗人长得不帅,朗诵得也不好,却聚集了那么多心潮澎湃的人。

“充满劳绩,但人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作别袁先生,清风中心吟着荷尔德林的名句。“诗意地栖居”,这该不是描述,也不是判断,而是一声声深情的呼唤吧。 (原刊于《济南日报》,2000年)

坐看风卷云舒——近访夏之放教授

北京铁狮子胡同一号,那幢虽古旧但极考究典雅的二层木楼,该是封存了夏之放教授许许多多年轻而美好的记忆。1963年,他考取了驻于此的中国人民大学进修班。30多年后,提及当时名家云集的盛景,夏先生依然怦然心动。或许正是这个新中国文艺理论家的摇篮,奠基了夏先生的美学研究之路。

与美学结缘数十载,夏先生对于“美”有自己的理解。他认为美之谜也即是人之谜,他提出美的二重性。人生于世,有现实的一面,但更为重要的是有理想的一面。人的本质是一个不断由现实趋近未来的过程,因为,一个人的存在归根结蒂是对价值的追求。车尔尼雪夫斯基讲,“美是生活”,既是你所过的生活,也是你所希望过的生活。现实的与理想的,这即是美的二重性。从美的意义上讲,老子、孔子、穆罕默德、耶稣,这些人类的圣哲思考的都是同一个问题。美是一种不歇的追求,旧的目标达到了,又会生出新的追求。但这种目标,不同于“理念”“自在之物”“绝对精神”“理想的、游戏的人类”,它不在彼岸世界,而是现实的,是可以一步步接近的。美,引导人前进,美是勇士丹柯捧出的那颗寻找光明的炽热的心。

20世纪60年代初兴起第一次美学热。而后,美学成为无人敢于问津的禁区,直到80年代初的美学第二次勃兴。文化热、审美文化热紧接其后。夏先生经历了所有该经历的,也越过了所有该越过的。他持守着一名学者坚定的学术良知。他从前辈学者那里学到的是求真的无私无畏。他常说,治学之路需要一种全人类的精神。鲁迅、马克思,这是夏先生最为敬重的两位先人。他通读了所有能见到的他们的文字,不只是学术的、文学的著作,还有一些不为人重视的广告、书页插画等等各种资料,他为两人融纳古今、涵盖东西的胸怀而惊叹。敢于做人类历史的承担者,像鲁迅先生那样,“肩住历史的闸门”,让阳光照进来。夏先生觉得,这是那种追求理想的人才有的大智大勇,也只有那些心灵如海洋般宽广的人,才能看得淡自己的得失。他认为,乐于且敢于为社会为人类添一砖一瓦的人是可贵的。

任重而道远,不可以不弘毅。夏先生谈及二十一世纪,认为东方学者肩负着不可替代的责任,这一论断基于他对未来学术动向的预测。立足于人类思维方法的跃进,夏先生对人类历史进程有一个三阶段说。西方古希腊、古罗马与中国的先秦诸子代表着人类对世界直观的、朴素的唯物认识,是一种整体辩证观;进入文艺复兴,西方开始了形而上学的实证地认识世界;从上个世纪中叶起,人类又开始在实证分析的基础上整体看问题,进入大系统观,这是在更高意义上对第一阶段的回归。达尔文的进化学说打通了各个生物物种的隔阂,使生命体成为一个系统;马克思的唯物史观,又把人类社会融为一体,这两种学说开启了整个宇宙大系统观的端倪,从宇宙的角度看问题是大势所趋。夏先生认为,这种大系统观在中国先哲老子那里已朴素地存在,海德格尔等人对他的推崇也正是这一点;且这种思维方法的传统在中国一直没有中断过,因而,中国学者应有此魄力。但值得担忧的是,对承载这种思维方法的传统文化,我们的整理、研究与传播的工作并没有做好。他称赞《中国科学技术史》的作者李约瑟是这方面的先知先觉,而提出九大学科系统的钱学森先生的胆识与智慧令人服膺。夏先生说,面对日益增长的知识积累,只有具备了这种大系统观,人们才不再会有知识爆炸之类的惊呼,反而会游刃有余,另有心得。大系统观,也可以说是人类在追求美的征程中向自由跨进的一步。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基于大系统观的主张,基于作为一名中国学者的责任,夏先生积十余年心血的《文学意象论》,即是继承中国古代文艺美学、从中吸取有生命力的术语和说法的成果。打破以形象为中心范畴的传统文论框架,他明确提出,“能够成为文学活动细胞,并成为整个文艺学体系内在矛盾的焦点的,只能是人对现实的审美关系所产生的第一个东西——审美意象”,“文学是以语言符号为媒介的审美系统”。这一创见,得到较多国内学者的赞同。

夏先生说,道德文章,做人为本;为人一世,要始终记住自己是一棵扎根于泥土的坚定的树,而不是一株有风来便摇来摆去的草,尽管有时山顶的草要比谷底的树更引人注目。有美的追求,有坚定的信念可以持守,夏先生的心是宁静的,宁静得可以容纳进世纪的风云际会。(原刊于《济南日报》,2000年)

(作者孙书文博士系我校文学院副教授,感谢孙老师惠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