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人文]梦萦中山大学石牌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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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6月20日 1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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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6月,我们一群从梅县东山中学毕业的同学结伴来到广州,先到石牌中山大学校园参观.第一眼就看见校门石牌坊上刻着的几行大字:"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不正是《大学》这部经典里的八个纲目吗?这不正是大学生应该担负的责任吗?令人肃然起敬.
当时,石牌刚从日本侵略军占领下解脱出来,由于曾是日本占领军驻广州司令部所在地,在八年沦陷的时间里,尽管广州市区遭受了无情战火的摧残,而离市区仅二十多里的石牌中山大学建筑群,虽然也挨过日本飞机的轰炸,却基本上完好无损,使我们还能看到她沦陷前的原貌――一座美轮美奂的大学城,我梦里的仙乡.
以我本人的家庭经济条件,上大学原是一个比梦还要虚幻的奢望.但当时国立大学的不收学费,还有公费补助,鼓舞我不管能不能考上也要去试一试.那年广州考区报考中山大学的达8000多人,结果400多人上了榜,我幸运地忝列榜中,考上了文学院中文系。
入学考试的语文卷只考一篇作文,题目是《抗战的回忆》。十四年抗战,可歌可泣,可圈可点的事太多了。牵涉到国家、民族、政治、经济、文化、民生、苦难等等方面。从一篇文章中可以看出考生怎样从这个大题目中找到切入点,可以看出考生的政治立场,文化品位,学识水平,社会经历,对文字的驾驭能力,文辞通达程度,等等。根本不考那些需要死记硬背的语法修辞的刻板条文,老实说,我也从来没有学过这些东西。我用半文白的“梁启超体”在二小时内写完交卷,自觉在语法、修辞上没有什么常识错漏。至于怎样评分,那就要看评卷老师伯乐的眼力了。
入学注册,交了几十块钱杂费就领到了学生证,然后到总务处领取床铺,自修桌椅,还有一个电灯泡,住进学校编排的四人一室的宿舍,就这样顺利地入了学,心想,要过黄卷青灯的读书生活了.
初次上大学的心情,大概已概括在谢大任,徐燕谋编《现代英文选》的第一课《O! University !》充满感叹号的课文中.文中说到,"告别了老爹的谆谆叮嘱,在静静的课室里听老教授慢条斯理的讲授,偶而抬头望望窗外走过的少女可爱的倩影."唔,这才像个大学生!
中山大学文学院是一座宫殿式的琼楼玉宇,坐落在一个小山坡上,后面是一片浓密的树林,两侧是长青的松柏,四根象牙色的立柱,承托着三层红墙绿瓦的楼台,象征着文学的庄严神圣和深邃.每天清晨,总有不少同学在门前广场上散步,做体操,读外文.早饭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夹着书物前来上课.女同学的穿戴虽然比较朴素,但总是超前于季节的寒暖,尽管她们还不忙于展示自己,也还是吸引着不少人的眼光.
文学院,顾名思义是未来文学家,历史学家,哲学家的摇篮,是弄笔杆子的集合场所.因此,各系各年级都以班会的名义自主出版各种墙报,花花绿绿,争妍斗艳,发表同学们创作的散文,诗歌,木刻,漫画.这些刚出巢的乳燕,凭他们敏锐的灵感,自由挥洒,的确出现了不少很有灵气的习作.
黄昏的院落总是悠闲的,整座大楼空荡荡地,待到月上东山,人影在地,常有人在二楼游廊上拉小提琴,丛林一片墨绿,有了琴声更显出周遭的宁静,几对在林荫道上散步的情侣喁喁细语,都给这月明星稀的秋夜平添了几分幽情和诗意.
这种自由的环境是中学时代可望而不可即的玄想.
从文学院右边的林荫道走下去,是孙中山铜像广场,几株高大的塔松,终年护卫着站在高台上的铜像.这里是石牌的质心坐标点,每逢节假日,,总有许多游客携男带女前来瞻仰拍照.我们同学也喜欢课后到这里来坐谈,从世界要闻,国家大事,到书中疑义,个人恋爱经历,天南地北,无所不谈.其实,大学生活并不总是埋头读书,同学之间的聚谈争论,旁征博引,针锋相对,争奇斗新,就是一种学习、消化和提高的过程.在争论中可以取长补短,引出新的灵感和话题,这种门当户对,势均力敌的谈话对手,只有在学校才能找到.有时兴致一来,三五好友烹茶夜话,度过漫长的冬宵.
广场那头是"百步梯".这条陡峭的石级是登上法学院去的,要爬上去还得费一番力气.如果你不想爬梯,可走左边不远的一条斜弯上去的林荫道.法学院也是一座宫殿式的大型建筑,给人的印象是庄严厚重,一种身穿法袍,头戴假发,手执法典的法官风格.大楼里面有一个宽广的阶梯教室,是审判庭的雏形.那些未来的法官和律师们,常常在那里引经据典,唇枪舌剑,为无辜者伸冤,替无产者谋利,预演了正义和邪恶,光明和黑暗斗争的一出出人间悲喜剧.
我所在的文学院中文系"菁社"同学中,不乏课外活动的积极分子,在他们的组织下,一个初夏雨后新晴的假日,我们乘车到黄埔郊游.全班男女同学登上一座小山,在一棵枝叶团团如华盖的古榕下,展望烟波十里的珠江,数点明帆似从天外归来.我们时而同声歌唱,时而临风长吟.薰风送暖,蕉荔飘香,蓝天白云,气象万千.我们尽情享受这大自然给予的爱抚,想来,在同行者当中又不知酝酿了多少诗句.中午,我们在一个小饭馆里吃了有名的黄埔炒蛋和鲜鱼汤,尽兴而归.
一个周末的晚上,"菁社"同人在学生食堂里开晚会,大家按座位顺序轮流表演节目,有的唱歌,有的讲故事,有的诗朗诵,唱粤曲,八仙过海,各擅所长,其中,以雅姊字正腔圆地唱的英文歌《我的心在高原》,和小郭以客家腔吟咏的古诗《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最为叫座.
令人难忘的是在理学院每周六下午举办的《唱片音乐会》.当时,高雅的西洋音乐还不常听到,吸引了不少音乐爱好者.美国黑人歌唱家保罗.罗伯逊唱的《我的太阳》以其浑厚,圆润,带金属音色的歌声,深受女同学的喜爱,一再要求重放.而抒情女高音或花腔女高音则受到大家一致的欢迎.会后,听众慢慢走出会场,灵魂好像受到音乐的洗涤而净化了.
1948年夏,学校邀请了广东省立艺专音乐系的师生,在音乐家马思聪和黄友棣教授率领下,在体育馆开音乐会.会上,艺专同学们演出了独唱,合唱,钢琴,小提琴独奏,合奏等节目;下半场,先由马思聪演奏他的小提琴名作《思乡曲》,把音乐会推向一个高潮.最后,马思聪亲自指挥合唱团演唱了他最新创作的《祖国大合唱》,它深情地歌颂了祖国的美丽,伟大,悲愤地倾诉了中国人民的苦难,控诉了压在人民头上的暴君的恶行.这首气壮山河的合唱,使我们内心震撼,热泪纵横.演出在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中结束.
1948年除夕,中大"爱国民主协会"组织了一台大型的《新年文艺晚会》,由师范学院"中师剧团"和文,法学院的文艺活跃分子担纲演出.其中有《新年大合唱》,诗朗诵,讽刺剧,民歌表演唱,舞蹈等,都是从解放区辗转传过来的节目,令人耳目一新.
所有这些丰富多彩的课外活动,都是母校给我们的文化薰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作为一所引领时代风骚的大学,石牌蕴藏着无尽的文化宝藏.中大设立了七个学院:文,法,理,工,农,医,师范,几乎涵盖了政治,经济,文化,民生各个领域.其中尤以理学院的数学,天文学,物理学;文学院的哲学,文学,历史学;师范学院的音乐,美术等,最为精致高标,潜心此道者,大都视高官厚禄为敝履,但他们所花费的精力和时间,所遇到的困难和挫折,几不欲为外人道者.这些学科的精魂,它们所散发出来的如兰麝一般芳香的学术气氛,却氤氲于整个石牌校园.这里有数学,天文学家何衍浚,张文夜观天象的天文台;语言学家王力,诗词学家詹安 泰,民间文学家钟敬文,元曲学家王季思等的讲台;美术家刘仑的画室...都值得后人顶礼膜拜.
石牌校区的山野提供给人们回归,拥抱大自然的条件,一个远离尘嚣的环境中思考的空间,这是做学问的首要条件.过理学院往山里走,路旁一块巨石上刻着"荜路蓝缕,以启山林"八个大字,可以想见当年拓荒创业者的艰辛,也是给后来者的启迪.循着上山的石级爬到山顶,那里有一座六角凉亭,是学校所建的观光亭,亭旁大石上刻着孙中山拟定,校长邹鲁写的"博学之 审问之 慎思之 明辩之 笃行之"的校训.放眼望去,秋高风劲,万里晴空,我们至此不觉心旷神怡,高歌长啸.山上松风如涛,丹枫如醉,几只苍鹰在半空盘旋,大有"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的诗意.
冬天,我们晨跑进入后山,几口山塘波平如镜,似被严寒冻住了.那里住着几家村民,茅房外晾着衣服,鸡犬之声可闻.路旁几株山茶开着白中透红的花,在泠泠的晨霜中越发显得清丽可人.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也许石牌的精神就蕴含在这松涛,丹枫,雄鹰,山茶,刻有前人手迹的巨石等自然美景之中.也许石牌的学人就是本着这些精神,做他们的学习,研究,开拓工作,把先贤的精神继承下来,发扬光大.
到现在,六十多年过去了,我对石牌的记忆仍鲜明如昨.当年幼稚,痴情的学子,在他们华巅如雪的时候,深切缅怀母校的温馨,足可证明石牌精神的悠久伟大了.
石牌的精魂,回来吧!(作者:陈蔚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