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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视野]叶小文:美美与共 共致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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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6月20日 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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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美与共 共致和谐

——在美国乔治城大学的演讲

作为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之一,中国五千年文明没有中断也不会中断,其奥秘何在?四百多年前来到中国的利玛窦,曾找到过正确答案。

作为当今引人注目的发展中国家之一,中国经济30年来连续增长并将继续增长,其奥秘何在?很多致力于研究中国社会发展的学者们,也寻找到了正确的答案。

他们的答案是:在中国,不赞成唯我独尊、唯我独美、非此即彼的思维方式,而主张不同文明之间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

第一,“美美与共”是和谐之道

乔治城大学是由天主教耶稣会创立的。利玛窦作为耶稣会成立之初的一位著名传教士,当然信仰和热爱基督教,认为基督教文明是最美的。但他没有因此就把其他文明看成是丑的。16世纪他到中国传教时,正是以“美美与共”的立场,谦卑、柔和的态度,穿中国衣服,交中国朋友,习中国文字,重中国礼仪,努力寻求基督教文明与中国文明的相通处和契合点,努力把基督教教义融入中国文化之中。

利玛窦的谦卑获得了同样谦卑的中国人的尊重。中国人平和地接纳了利玛窦所传播的在当时仍显陌生的基督教。利玛窦1584年抵达中国南方的广东,沿途北上,于1601年到达北京。他的那种“美美与共”态度感化了很多人。据说一些王公大臣也接纳了天主教,其中最著名、也是后来影响最大的,是进士出身的翰林徐光启。

利玛窦还把西方近代的天文、地理、数学等科学知识介绍给中国,把中国的“圣经”——儒家的《四书》译介到欧洲,使得中国和西方“两个完全独立发展的伟大文明第一次发生了真正的接触”。

西方的哲学和科学给中国文化带来了全新的视野,以儒家为代表的中国哲学思想,也对18世纪欧洲启蒙运动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但是此后,谦卑而成功的利玛窦退出了历史舞台。在西方工业文明的辉煌中,一些唯我独尊的得意忘形者登场了。随着西方强势文化的扩张,自我中心主义、西方至上主义的思潮招摇于世,上演了一幕幕灭绝或破坏其他文明的悲剧。

曾经取得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学位的原北京大学校长蒋梦麟说,“如来佛是骑着白象来到中国的,耶稣基督是骑在炮弹上飞过来的”。非洲被掠夺,亚洲被剥削。从巴尔干半岛起始,相继爆发的世界大战,使人类相互厮杀。

进入21世纪,不同国家、民族、宗教之间的对立和冲突此起彼伏,世界一次又一次被战争和恐怖的声浪所震惊。

今天,全世界都应该起来谴责和坚决铲除人类共同的敌人——恐怖主义。恐怖分子在劫持飞机的同时也劫持了宗教。伊斯兰文明与基督教文明同样值得我们尊敬。

哈佛大学教授塞缪尔·亨廷顿1993年提出“文明冲突论”以来,争论不断。有人以“9·11”为例,说明确有文明冲突;但更多的人认为,实际上存在的是利益冲突,还是应该倡导“文明对话”和“文明融合”。即使亨廷顿本人,在1996年正式写成《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一书时,也郑重说明:“多元文化的世界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建立全球帝国是不可能的”,“在多样性文明的世界里,建设性的道路是弃绝普世主义,接受多样性和寻求共同性。”

如果谁都要以自我为中心,都要把自己的价值观当作绝对的、唯一的普世价值,在剧烈的对立和冲突中偏执一端,就会要求对方绝对服从自我,我方必取而代之。而绝对地偏执,就是“极端”。以非此即彼的方式思维,容易走向你死我活的极端;以以强凌弱的方式生存,则会产生冤冤相报的极端。

站在乔治城大学这所由耶稣会创立的著名学府的讲台上,我们不禁回想起利玛窦。他的经验启示我们:不同文明如果不共戴天,就会以强凌弱、永无宁日。不同文明如果“美美与共”,就能取长补短、共致和谐。

站在21世纪的门槛上,我们应该回顾圣经的忠告:“不要以恶报恶;大家以为美的事,要用心去做。要尽你的全力跟大家和睦相处”(《新约全书·罗马书》,13章17—20节)。

让我们以“美美与共”的阳光,来驱散极端主义、恐怖主义的阴霾。

第二,“美美与共”应求同存异

中国和美国当然有很多不同之处。比如,美国人的姓写在名之后,而中国人则把姓写在名之前;美国的火警电话是911,而中国的火警电话是119;美国人喜欢喝冰水,而中国人喜欢喝热茶;美国文化深受基督教文明的影响和塑造,而中国文化则深受儒家传统和佛、道思想的影响,非典型宗教形态的道德伦理教化渗透于政治社会生活之中。虽然很多人未必是你们认同的那种宗教信徒,但同样有虔诚的信仰、很深的敬畏感、很强的良知心。中国人大都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认真地“敬天法祖”,因为“祭神如神在”。

世界之美,正在于其丰富多彩。一个心胸狭窄的灵魂,总是把不同视为对立,将差异变成仇敌;而对于一个襟怀博大的精神来说,不同意味着多姿多彩,差异包含着统一与和谐。

由于缺乏沟通和了解,加上戴着有色眼镜的一些西方媒体的反复渲染,不少善良的美国人以为中国盛行“宗教迫害”,甚至认为中国禁止圣经的印刷出版。事实真相如何呢?

20多年来,中国已经印刷了5000多万册圣经。其中为海外教会印刷了900多万册,使得圣经也正在成为“中国制造”。中国政府对圣经的印刷、销售等多个环节实行免税,圣经的定价只有其他同类普通书籍的1/5。中国基督教协会于2004年赴中国香港地区,2006年赴美国洛杉矶、亚特兰大、纽约,以及2007年赴德国科隆和巴伐利亚,举办了“中国教会圣经事工展”。

美国前总统卡特告诉我,邓小平访问美国时,曾这样回答他的询问:在中国,宗教信仰自由,OK(可以);印刷发行圣经,OK;外国传教士,NO(不行)。

邓小平的回答基于两条原则:维护宗教信仰自由与坚持独立自主自办。就像一个硬币的两面,它们被同时写进宪法,保证了中国基督教健康顺利的发展;也保证了信仰基督教只占人口1%的中国,与信仰基督教占人口1/3的世界,和睦地打交道、和谐地相处。

不同文化相互沟通、相互认同和理解,是一个“求同存异”的过程。不要试图简单地将西方教会的模式搬到中国。不要企图以“非此即彼”的方式推进“中国福音化”。这样做,只会挑起新的文化紧张、文化焦虑与文化对抗。

当今的中国究竟有没有宗教信仰自由呢?作为中国国家宗教事务局局长,我愿意告诉你们,我们尊重宗教信仰自由是真诚的、一贯的。

我们对宗教信仰自由的尊重,是对客观存在的尊重,是对文明进程的尊重,是对社会发展的内在规律的尊重;

我们对宗教信仰自由的尊重,是对基本人权的尊重,尊重公民的宗教信仰自由,才能使更多的人团结起来,实现民族振兴,共建和谐世界;

我们对宗教信仰自由的尊重,有宪法和法律作保障;

我们对宗教信仰自由的尊重,扎根于深厚的“和”文化传统之中,中国具有全世界最为宽容的文明传承,中国从来就没有宗教对抗和宗教迫害的文化基因。中国历史上在信教与不信教者之间,在信仰不同宗教者之间,很少因为宗教信仰而发生大规模的冲突,而是更多地体现出不同教派和不同宗教之间的理解与宽容。

当然,没有什么东西是十全十美的。中国也曾经经历过痛苦的“文化大革命”,那时确实发生过践踏人权、亵渎宗教的现象。但有过失误,教训更深刻;有过曲折,认识更清晰;有过反复,原则更坚定。

今天的中国,更加珍惜和依法维护公民宗教信仰自由的权利。在2007年中国共产党第十七次代表大会的报告中,胡锦涛总书记进一步明确要求,要“发挥宗教界人士和信教群众在促进经济社会发展中的积极作用”。

第三,“美美与共”要美人之美

唯有“美人之美”——看得见别人之美,能欣赏别人之美,才能与之相安相容、相互尊重、和谐共处。

中美两国相隔万里,相互观察和理解需要借助望远镜。中国人用望远镜正面看美国,把美国看得很大很清楚,看作一个“美丽的国家”(美国:beautiful country)。但是有些美国人用望远镜看中国,却把中国看得渺小而丑陋,以至于他们认为中国很脆弱,就像一个易碎的“瓷器”(china)。

为什么?因为他们把望远镜拿倒了!

利玛窦不仅把颠倒的望远镜正过来看中国,而且亲自来到中国,零距离与中国人、中国文化亲密接触。他清晰地发现,中国也是“美丽的国家”(beautiful country)。

中华文明“美”在哪里?上个世纪30年代英国著名哲学家罗素在他的《中国问题》一书中写道:“中国至高无上的伦理品质中的一些东西,现代世界极为需要。这些品质中我认为和气是第一位的。”这种品质“若能够被全世界采纳,地球上肯定会比现在有更多的欢乐祥和。”德国的莱布尼茨的《中国新事萃编》,法国学者伏尔泰的《风俗论》,以及当代英国学者汤因比的《历史研究》等著作里,也都有类似的看法。

中华文明追求“天人合一,万物相融,众生和睦”的“太和”境界。

在中国,圣哲爱讲“和”。儒学强调“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和谐世界,以礼相待”;佛教主张有内心的平和与安定,才有外在的和谐与安宁,“和谐世界,从心开始”;道教认为“道”生成容纳万物、自然平和无私、无为柔弱不争,“和谐世界,以道相通”。

在中国,天子崇拜“和”。北京故宫主要大殿——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的名字中,都有“和”。

在中国,百姓喜欢“和”。中国普通老百姓家里挂的匾,“一团和气”、“和气生财”、“和气生辉”,也是“和”。

和气、和睦、和平、和谐,中国无处不“和”。中国共产党第十七次代表大会的报告宣布,中国要努力实现以人为本、全面协调可持续的科学发展,实现各方面事业有机统一、社会成员团结和睦的和谐发展,实现既通过维护世界和平发展自己、又通过自身发展维护世界和平的和平发展。“和”的国策主张得到了全民的一致拥戴。

正在努力构建和谐社会的中国,真诚地呼吁、热烈地期盼“建设和谐世界”。这是“内和乃求外顺,内和必致外和”的逻辑延伸,是一个有深厚文化底蕴的古老民族,发自内心的“千年一叹”。

当然,基督教文明也是主张“和”的。《圣经》教导基督徒要“爱自己的邻人”、“要爱人如己”,“你希望别人为你做什么,你就去为别人做什么”。“促进和平的人多么有福啊,上帝要称他们为儿女!”(《新约全书·马太福音》,5章9节)

我们相信美国人能够理解中国的“和”,欣赏中国的美。我们也期盼,以基督文明为价值核心的美国,能够“美人之美,成人之美”,追求“美美与共,天下和美”。

第四,美美与共要始于对话

求同存异,美人之美,是实现“美美与共”的基础。认真对话,沟通交流,则是达到“美美与共”的途径。

两年前我在亚特兰大与美国前总统卡特先生会见,我送他一本我写的书,书名《化对抗为对话》。卡特先生回赠给我一本他写的书,书名《在信仰中生活》。两本书的名字,反映了我们不同的关注重点和共同的执著追求。

我们应该尊重在信仰中生活的人,尽管我们有着不同的信仰。其实,无论信奉“有神”还是“无神”,无论信奉什么样的“神”,要紧的是有一个善良、开放的心灵,有一种自由、包容的精神。

这种心灵和精神,来自对话。明天,我要去纽约,参加一本书——《江边对话》的英文版在美首发仪式。这本书纪录了美国著名的布道家帕劳博士和中国前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主任赵启正部长的很真诚的对话。这是一部有神论者和无神论者、东方文明和西方文明之间平等交流、深层对话的经典之作。

有神论者和无神论者,各有自己的信仰。对话,其实是帮助人们超越信仰分歧的、共同的至上之“神”。因为对话的精神,体现着真善美——可以求真,可以致善,可以臻美,可以通“和”。

美国人和中国人,各有自己的文化传统。对话,就是不同文明之间必要的相互沟通和认同。美国人常讲“我们信仰上帝”(In God We Trust)。上帝把人分为男人和女人,不是要让他们争吵不休,而是要他们相亲相爱;把世界分为东方和西方,不是要让彼此对峙冲突,而是要让彼此团结和谐。

我们这次来到美国,恰逢美国的大选之年。相信你们热烈的竞选中,也伴随着许多认真的对话。因为正如布什总统的国情咨文所说,“共和党人和民主党人能在为赢得选票而竞争的同时,为争取实效而合作。”

当气候变暖引起的环境改变正一步步威胁人类生存的时候,对话,会给我们带来维护共同家园的共识,开始共同的努力。

当“文明的冲突”、恐怖主义的猖獗使人类困惑和无奈的时候,对话,会给我们带来实现世界和平的希望,找到有效的途径。

当一个世界上最大的发达国家,与一个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真诚、持续、全面地对话的时候,世界会为之喝彩:“看哪,弟兄和睦同居,是何等的善,何等的美!”(《旧约全书·诗篇》,133章1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