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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果展台]周远斌:读书的传统与传统地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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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6月19日 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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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读书传统,而此传统的维系和发展多得力于古代的读书教育。以私塾为代表的传统教育,以读书为主。传统读书教育是成功的,方髫之年既饱学于身者,数不胜数。从近、现代之交的学者身上,还能看到这一点。被吴宓誉为“全中国最博学”的陈寅恪先生,是一个非常有代表性的童年饱学者。陈家像其他书香门第一样,重视对子孙的教育,陈三立不但开设家塾,而且还在家办学堂,并延请王伯沆、颜诒徵等名儒执教。十三岁时,陈寅恪随兄陈衡恪赴日本留学,而在这之前,十三经他已背过,并通读二十四史,另还博览地理、哲学等领域著作。倡导新文化运动的鲁迅和胡适,亦受惠于传统的读书教育,孩童之年在学识上也已有了很好的积累。鲁迅七岁入私塾读书,先在新台门里,后又进三味书屋,《百家姓》、《神童诗》、四书五经等书即此时期读的。胡适四岁入私塾,期间读完了四书五经、《孝经》和《律诗六钞》、《资治通鉴》。

一个人读书怎么样,关键在读书习惯、读书能力和读书情趣的培养。孩童时期是一个人开发心智、引导情趣、培养习惯和技能的最佳年龄段,若能在这一年龄阶段培养出良好的读书习惯和嗜好,并在连篇累牍诵读的基础上有所储备并锻炼出一定的读书技能,这将会影响其终生。传统读书教育的成功,就在于此。钱钟书的父亲钱基博先生,一生“暇则读书,虽寝食不辍,怠以枕,餐以饴”,“穷年累月,不肯自暇逸”。钱基博先生“暇则读书,虽寝食不辍”之勤奋,与其方髫之年所受的传统读书教育有直接关系。读书习惯或嗜好的培养,并非易事,尤其是在幼年。钱基博先生在幼年并不如同胞弟弟钱基厚聪明,老爷子钱福炯特请了文理较好而又严厉非常的族兄来教他,他也不知挨了多少顿痛打,终于有一天给打得豁然开通了。虽然钱基博先生所受的读书教育,不乏强制,但最终读书内化为个人的嗜好和志趣。志在读书,而又“寝食不辍”,钱基博先生一生读书之多可以想见也。他在《读清人集别录》中总结道:“读古今人诗文集最夥,何啻数千家,而写有提要者,且不下五百家,唐以前略尽。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丁福保《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以及清修《全唐诗》、《全唐文》通读一过,人有论评。而于其人之刻有专集者,必取以校勘篇章,著录异同。”从钱基博先生的读书可以看出,读书的传统为传统的读书教育所传承,并在受教育者这里进一步发扬开来。陈寅恪、鲁迅等近、现代之交的著名学者,亦是读书传统的继承兼宏扬者,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解放后现代教育取替以私塾为主的古代教育,读书的传统随文化之断层也中断了。当今之世,虽也不乏读书者,甚至有的读书者读书甚勤,也确实读了不少的书,但终非传统意义上的读书了。

古代读书,重记诵,孩童时期读书,以记诵为主,待成人后,读书也特别强调记诵。只有记诵精熟,才能融会贯通,章学诚深知记诵之重要,把记诵比作“学问之舟车”。钱基博先生推崇章学诚的记诵观点,一生学而不厌,记诵不倦,“于车尘马足间,也总手执一卷。”张舜徽回忆说:“有时走进他的住房门口,便听到书声琅琅,知道他在背诵过去所读的经传子史,躺在睡椅上反复默诵如流,毫无阻滞。”王闿运(1832—1916)读书也是记诵不倦,“一生以抄书背书为日课”。从钱基博等近、现代之交的学人身上,还能看到重记诵的读书传统。曾国藩曾批评儿子曾纪泽读书不重记诵:“尔阅看书籍颇多,然成诵者太少,亦是一短。”“成诵者太少”,也是当今读书者之一短也。

古代读书,还重朗读。朱光潜先生曾说,朗读“是学文言文的长久传统,过去是行之有效的”。“五四”以后,朗读渐不为读书者所重。1935年钱基博先生曾批评过这一倾向,他说“近世文章道尽,士不悦学”,“于词章语言之妙,罕知吟会”。当代文学语言与古代文学语言相较,有精粗之别,语言粗糙乃至粗俗,在当代已成习惯,语言之妙更加“罕知吟会”,朗读更为当代读书者所轻。

古代读书,更重学养。诵诗读书以养心缮性,为古代读书人之共识。钱基博先生继承了古代的读书精神,他说:“真读书人,正当化矜释躁,征其学养。”钱基博先生在生活中验其所学。1914年,钱先生舍弃月薪二百多元的幕僚生活,而任教于月薪只有二十元的无锡县立一小。1944年,长沙、湘潭等相继失守,所任教的国立师范学院由安化西迁溆浦,钱先生自请留守。当时钱先生在给吴忠匡的信中言:“我自念赴院未必能为学院有所尽力,不如留此以慰各方父老之意,非寇退危解,不赴院召,亦使人知学府中人尚有人站得起也。”陈寅恪先生也特别重视学养,曾言:“学德不如人,此实吾之大耻。”而在价值多元化的今天,像钱、陈两位先生那样高标读书人之学养者,并不多见了。

记诵乃积累之功,“积累数月,见道弥深”。朗读吟咏乃沉潜反复之功,只有“沉潜乎训义,反复乎句读”,“沉浸浓郁,含英咀华”,才能探骊珠,开风气。读书正志,以“征其学养”,善者为法,恶者为戒,如此读书才有进步,而不致误入邪径,或徒得读书之名。而此传统读书方法读书精神均已成过去,呜呼,痛哉!

(本文作者系我校文学院副教授,该文原发表于2007年6月30日《作家报》,《新华文摘》2007年17期全文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