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文化]张华松:济南舜井舜祠考——兼谈今济南舜井街一带舜文化景观的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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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6月20日 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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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 舜井在今济南市老城区舜井街上,它是上古圣王大舜的遗泽,是当之无愧的中华第一古井和圣井,数千年来成为人们凭吊缅怀大舜的所在,并被赋予了种种的伦理政治的功能和神秘属性,这一切连同历代文人墨客有关舜井的大量题咏,共同构成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舜井文化。舜祠与舜井相依相存,是古代济南规格最高、存在时间最长的庙宇,宋金元明时期,更是济南的一处名胜。历代重视舜祠的修建和奉祀,除了出于寄托对大舜的敬仰之情和对大舜遗迹的纪念之意之外,还有另外两个重要的原因和目的:一是出于政治教化的考虑,具体说来,舜是人伦之至,是万世道统之源,因此立祠以致崇奉,“非徒崇圣道于往古”,更“有关于世教也”。一是出于宗教信仰的考虑,因为民间信仰认为舜井可以致雨,舜帝是水神,舜祠是祈雨之地。今当舜井街片区行将拆迁之际,甚有必要开辟大舜广场,恢复舜井、舜祠等大舜文化景观。因为这是整合济南旅游资源、突出济南旅游产品的个性和特色、提高济南旅游产业竞争力的关键之举。
关键词 舜文化 舜井 舜祠 景观
舜文化是济南历史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而舜井是舜的重要遗迹,舜祠是舜文化的重要载体。但是长期以来济南城内的舜井为一眼无人问津的枯井,舜井旁的舜祠更无些微遗迹可寻。今当舜井街片区行将拆迁改造之际,有必要就舜井舜祠的历史沿革作一番追踪考察,并对今舜井街一带舜文化景观的恢复提出自己的刍荛之见。
一、舜井考
正式考论舜井之前,我们首先要明确两个问题:一是《史记》等古代典籍中有关大舜耕稼的历山为济南之历山;二是《史记》等古代典籍中有关大舜穿井的故事是历史的事实。前一个问题,经古往今来历代学者尤其作古不久的徐北文先生的考证,可以说已经得到解决[1];后一个问题,其实也不成为问题,因为无论从古籍文献抑是从考古资料上看,我国水井的发明正是虞舜时代的事。《太平御览》卷一八九引先秦成书的《世本》曰“伯益作井”;又引《周书》曰“黄帝作井”。伯益为东夷族领袖,虞舜的大臣,而黄帝,据研究最初所指正是虞舜其人[2]。虞舜时代相当于考古学上的龙山文化时期,而事实上包括济南城子崖遗址在内的许多龙山文化遗址都发现了水井。因此,《史记》有关大舜浚井的记载是有历史依据的。
舜浚水井在他发迹之前,且与定居耕作紧密相关,理应与耕稼历山发生于同一时地,那么,舜井在济南也是可以肯定的了。如此,舜井可谓当之无愧的中华第一古井。
(一)两晋南北朝时期的舜井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济水》载:
(历)城南对山,山上有舜祠,山下有大穴,谓之舜井。
按,大穴,《太平寰宇记》引此作“泉穴”,可见舜井其实是可以称作“舜泉”的。又因为位于历山之下,故有“历井”之称。唐玄宗时徐坚编纂的《初学记》卷八“历井”条下引晋代郭缘生《述征记》:“历山有井无底,与城西南涌泉相通。”舜井无底之说固然不可信,但是泉眼较深且与城西南的涌泉(趵突泉)水脉相通,倒可能是事实。
现在的问题是,究竟舜井在历山下的什么位置。有学者认为古舜井在历山北麓山根,只是后来渐次湮没而迷失故址罢了。可是,从济南泉水的生成机理看,济南城区内外的泉水都集中在泺源大街以北,泺源大街以南尤其历山北麓坡地是不会出现舜井这样的名泉的。济南城区内外的地质特点,古今应该没有多大变化。因此,我们在推定古舜井的确址时,眼光也应该放到泺源大街以北。泺源大街以北,其实并没有超出历山之下的范围,历下古城因处历山之下而得名,便是明证[3]。
那么,郭缘生、郦道元所谓的舜井即古舜井,是否便是唐宋以后的舜井呢?
(二)唐代的舜井
唐人封演《封氏闻见记》卷八记载:“齐州城东有孤石,平地耸出,俗谓之历山。以北有泉,号舜井;东隔小街,又有石井,汲之不绝,云是舜东家之井。”将齐州城东平地耸出的一块石头附会为历山,固然荒唐[4],却足以证明至迟唐代就有齐州城东舜井之说了。另外,从封氏记述中还可以知道,当时的舜井虽名之曰井,其实是一处泉子;舜井东隔一条小街又有“舜东家之井”,“舜东家之井”则是一眼名副其实的用以汲水的水井。两眼泉井呈东西布局,相距不远;时人将两井所在视为舜故居之地。
封氏书又载录唐肃宗乾元年间(758—759)魏炎的三首舜井题诗,是有关古代舜井的弥足珍贵的史料。其一曰:“齐州城东舜子郡,邑人虽移井不改。时闻汹汹动绿波,犹谓重华井中在。”前两句诗可以诠释为:州城之东有城,因大舜当年曾居于此,所以唤作“舜子郡”,亦即舜城,现在居民多已外迁,舜井却依然如故。考虑到魏炎作此诗时,正当安史之乱,因此舜子郡居民骤减,也是可以理解的。后两句诗意明确:舜井经常水涌,涌时汹汹有声,而且民间将水涌解释成舜(重华)在井中使然。这可能是近古以来“舜井锁蛟”传说的滥觞吧。
其二曰:“西家今为定戒寺,东家今为练戒寺。一边井中投一瓶,两井相摇响泙濞。”当时,两座舜井被分别圈在寺院之内,而且井下是相通的。《史记·五帝本纪》记载大舜穿井的经过:“后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孔旁出。舜既入深,瞽叟与象共下土实井,舜从匿孔出,去。”舜穿之井,井下同另一泉穴相通,唐代东西舜井与其结构相仿,难道纯属巧合么?
其三曰:“济南郡里多沮洳,娥皇女英汲井处。窃向池中潜畎来,浇茆溪上平流去。”前两句诗似乎是说,齐州城东的“舜子郡”曾是济南郡治所在,地多泥沼,舜妻娥皇女英当初汲水于此。后两句诗似乎是说东西舜井一带地势低洼,潴水成池,为排泄积水,人们开凿了一条地下渠(潜畎),池水流出后,顺着遍布芦苇的河溪流去。可见,东西舜井应该是一条溪流的源泉。
魏炎是中唐文人,从他的舜井题诗中,我们可以知道那时有关齐州城东的舜井,民间已经流传着许多与舜有关的故事,这些故事其来有自,流传已久,决不会出于一人一时的杜撰。比如舜井之外又有舜东家之井的说法,显然是有所本的。唐末五代敦煌变文《舜子变》说,舜子淘井,瞽叟正要落井下石,“帝释变作一黄龙,引舜通穴,往东家井出”[5]。这个故事至迟北魏时期已经成熟并流行开来,因为北魏墓室壁画就有“舜从东家井中出去时”或“舜德(得)急从东家井里出去”的榜题[6]。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唐代舜井究竟具体在齐州城东的什么地方呢?为解决这个问题,我们须知中古时代的济南城存在着一个双子城的格局,简言之,“魏晋南北朝时期在秦汉历城县城以东另建‘东城’,两城隔历水相望,在城市形态学上取名为双子城”[7]。既然东西城以古历水为界,那么且看历水的走向。
《水经注·济水》说:“(历)水上承东城历祠下泉,泉源竞发。其水北流,经历城东,又北,引水为流杯池,州僚宾燕,公私多萃其上。”乾隆《历城县志》卷六引《太平寰宇记》:“历水在县东门外十步。按《三齐记》云:历水在历祠下,泉源竞发,与泺水同入鹊山湖。”若以今日的大明湖北水门、百花洲、曲水亭街、珍珠泉、舜井连为一线,则正是古代历水所经的线路。那么,古历城县城的东城墙大致相当于今日天地坛街,而东城的西城墙则大致在今舜井街上。西城本是历城县城,亦即杜甫《同李北海登历下古城员外新亭》的历下古城,因为自北魏以迄隋唐,同时也是齐州治所,故又名齐州城。东城,因北魏开始,曾一度作为济南郡的郡治,故谓之济南郡城(参见唐杜佑《通典》卷一百八十、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卷十)。
确定了东西城的大致界限,唐代舜井的位置便可限定在今日天地坛街以东的济南老城区的东部。然而由于封演文中可以作为舜井坐标参考的齐州城东孤石早已不在,而东西舜泉所在的定戒寺和练戒寺遗址也无可稽考,于是近古以来便有好事者将唐代“俗谓之历山”的那块孤石指实为明清以来济南旧城紧靠东墙根下的历山顶街,说:该街一居民院中的东屋里,“冲门大方桌下,有一口井,水面上露出一块不足一米的小山头。1976年济南市冶金局建宿舍,将‘历山’埋掉,现已看不见了。”[8]旧时俗称济南有“四门不对,三山不显”的景观,其中的一“山”便是指历山顶街的所谓“历山”。如此,唐代的舜井便在今天的历山顶街了。然而,这是不足采信的,因为:第一,封氏说孤石之北有泉为舜井,而历山顶街民居中“舜井”是石在井中;第二,唐代城东作为舜井坐标的孤石,据唐人段成式说,“广三丈许”(《酉阳杂俎·语资》),而历山顶街那块石头却小到露出水面不足一米;第三,唐代的东西舜井是一条溪流的主要源泉,然而从古代地志看,今历山顶街并无河流存在。
看来,唐代的东西舜井,应该位于历水的源头,与宋金时代文献所指的舜井位置相同。
(三)宋金时代的舜井
欧阳修《留题齐州舜泉》:
岸有时而为谷,海有时而为田;虞舜已殁三千年,耕田浚井虽鄙事,至今遗迹还依然。历山之下有寒泉,向此悲号于旻天。无情草木亦改色,山川惨淡生云烟。一朝垂衣正南面,皋夔稷契来联翩。功名德大被万世,今人过此犹留连。齐州太守政之暇,凿渠开沼疏清涟。游车击毂惟恐后,众卉乱发如争先。岂徒邦人知乐此,行人亦为留征轩。(《欧阳文忠公集》)
欧阳修的这首著名诗篇,应该是他熙宁二年(1069)至三年青州知州任上时路经齐州所作。从中我们可以看出:第一,欧阳公所见的舜井,位于济南城区热闹繁华地段,而且他也是将舜井作为大舜遗迹来看待的。第二,诗中称道的“齐州太守”,应是曾巩的前任。这位于史失考的太守曾做过“凿渠开沼”的工作,以疏浚舜泉的溢水。第三,那时的舜井一带已经是济南人气旺盛的名胜之区——“游车击毂惟恐后,众卉乱发如争先”,而由这两句诗,我甚至推测当时舜泉岸边可能定期举行全民性的祭神娱神活动。
曾巩《舜泉》:
山麓旧耕迷故垄,井干余汲见飞泉。清涵广陌能成雨,冷浸平湖别有天。南狩一时成往事,重华千古似当年。更应此水无休歇,余泽人间世世传。(《曾巩集》卷七)
曾巩出任齐州知州,时在熙宁四年(1071)至六年。当时,井水溢出井干为飞泉,而所流入之“平湖”当然是古代的历水陂、当时的西湖、今世的大明湖了。另外从“清涵广陌能成雨”一句看,似乎舜泉有致雨的神力,而这种神力自然来自于舜帝,所谓“余泽人间”是也。由此,也就无怪乎元代张宓千里祷雨于舜祠了(详下)。
苏辙《舜泉诗并序》:
……既至(齐州),大旱几岁,赤地千里,渠存而水亡。问之,其人曰:“城南舜祠有二泉,今竭矣。”越明年夏,虽雨而泉不作,邦人相与惊曰:“舜其不复享耶?”又明年夏,大雨霖,麦禾荐登,泉始复发,民欢曰:“舜其尚顾我哉!”泉之始发,潴为二池,釃为石渠,自东南流于西北,无不被焉,灌濯播洒,蒲莲鱼鳖,其利滋大,因为诗,使祠者歌之。诗曰:历山岩岩,虞舜宅焉。虞舜徂矣,其神在天,其德在人,其物在泉。神不可亲,德用不知。有冽斯泉,下民是祗。泉流无疆,有永我思。源发于山,施于北河,播于中逵,汇为澄波。有鳖与鱼,有菱与荷。蕴毒是泄,污浊以流。堨埃消亡,风火灭收。藂木敷荣,劳者所休。谁为旱灾?靡物不伤!天地耗竭,泉亦沦亡。民咸不宁,曰不享耶。时雨既澍,百谷既登。有流泫然,弥坎而升。沟洫满盈,虾黾沸腾。匪泉实来,帝实顾余。执其羔豚,蘋藻是菹。帝今在堂,泉复如初。(《栾城集》卷十八)
又,《舜泉复发》:
奕奕清波旧绕城,旱来泉眼亦尘生。连宵暑雨源初接,发地春雷夜有声。复理沟渠通屈曲,重开池沼放澄清。通衢细洒浮埃净,车马归来似晚晴。(《栾城集》卷五)
以上两篇文献告诉我们:第一,“城南舜祠有二泉”,说明舜泉有二,俱在城南舜祠。可见那时,济南城虽然仍呈东西城的格局,但已初步形成完整的一体了。第二,那时的济南人将舜泉视为大舜之遗泽,对舜泉有着强烈的崇拜和敬畏之情。第三,苏辙于神宗熙宁六年(1073)出任齐州掌书记之后的数年间,舜泉因连年大旱而干枯。第四,舜泉复涌时,有如发地春雷,汹汹有声。第五,舜泉复涌后,形成两个水池。第六,交待了舜泉之水的流向:旧时的水渠(欧阳修所谓齐州太守所开土渠)“绕城”,即从历城古城(西城)东侧绕过。复涌后新建的石渠,是“自东南流于西北”的,具体说是“施于北河,播于中逵,汇为澄波”的。石渠同原先的土渠走的是同一条路线,即水渠引水入历水古道(北河),然后横穿连接东西城的中央大街(中逵),汇入碧波荡漾的大明湖(澄波)。第七,舜泉对于济南城的生态和民生也是至关重要的。
元好问《舜泉,效远祖道州府君体》:
重华初侧陋,尝耕历山田。至今历城下,有此东西泉。丧乱二十载,祠宇为灰烟。两泉废不治,渐著瓦砾填。蛙跳聚浮沫,羊饮留余膻。我行历荒基,涕下何涟涟。舜不一井庇,下者何有焉?帝功福万世,帝泽润八埏。要与天地并,宁待一水传?《甘棠》思召伯,自是古所然。我欲操畚锸,浚水及其源。再令泥浊地,一变清泠渊。青石壘四周,千祀牢且坚。石渠漱清溜,日听“薰风”弦。便为泉上叟,抔饮终残年。(《元好问全集》卷二)
元好问本诗撰写于第二次游历济南之时,即蒙古太宗七年(1235),金亡之次年。当时,舜泉仍为“东西泉”,然而经过金末二十年的战乱,舜泉已破败不堪,北宋时砌就的两个水池以及水池通往历水故道的石渠也已淤塞,原来的“清泠渊”竟然沦为一片荒凉的水沼。虽然如此,水沼的溢水仍然要流入古历水,也就是说舜泉仍是古历水的源泉,故而元好问《济南行记》又明言:“水西亭之下湖曰大明,其源出于舜泉。”(《元好问全集》卷五)
(四)两晋南北朝唐宋金舜井的比较
宋金时期的舜井既如上述,那么比较唐代舜井的记述,我们不难发现前后若合符节,归总起来说:
第一,俱位于齐州城(历下古城)以东。
第二,俱由一东一西两个泉子组成。
第三,井水涌动,时常汹汹有声。
第四,水位高时,泉水涌溢于外,潴为水池。
第五,池水通过水渠引入河流,是为河流的源泉。
由此,我们可以断定唐代舜井与宋金时期的舜井为同一井泉,俱为历水的源头。准此,我们也可以推定,魏晋南北朝时的舜井也就是唐宋金时的舜井,因为:
第一,唐宋去南北朝为时未远,历史基本保持了连续性,前后的舜井理应一脉相承。
第二,唐宋人都将舜井视作舜之遗迹,那么唐宋时的舜井亦即南北朝时的古舜井[9]。
第三,南北朝时的舜井,虽名之曰井,其实是一处泉子,应该是溪流的源头。
第四,南北朝时的舜井,又名“历井”,那么历井也就应该是历水的源头。
第五,前引《三齐记》、《水经注》,历水上承东城历祠下泉,泉源竞发,那么舜泉当是其中之一泉。
(五)元代的舜井
有关舜井在有元一代的情形,1985年舜井街拆迁过程中重现于世的《迎祥宫碑》有比较详细的记载。该碑由元代状元、著名史学家张起岩于元英宗至治三年(1323)撰书,碑文说,金朝晚期战乱之后的六十多年间,舜祠下的舜泉“淹洌不常”。元成宗元贞元年(1295),济南府尹斡赤重修舜祠,同时“又浚泉,甓其四周,压以文石,缭以朱楯,中为画桥达岁陛”。碑铭还盛赞舜泉道:“帝疏遗泽,以鉴以濡。气绵仓悟,霖雨八区。”可见他也把舜泉视为大舜的遗泽,并也认可舜泉有致雨的功效。
另外尤需指出的是,《迎祥宫碑》重现于舜井街,充分证明了元代以前的舜井就是明清以来的舜井。既如此,则乾隆《历城县志》(卷九)所谓“北宋时之舜祠似非今城内之舜庙,所谓‘二泉’非今庙内之舜井”之说,便可不攻自破。
(六)明代的舜井
明初,舜祠泉水丰沛,经常性地涌溢于外,流入大明湖。明成祖永乐二年(1404),山东按察司佥事晏璧作《舜泉》诗云:“巍巍舜庙历城南,中有清泉味极甘。流出迎祥仙馆去,汪汪千顷泛波澜。”又《香泉》诗云:“虞帝祠前春草芳,石池漾漾碧泉香。源头活水恩波远,万顷坡田摆柳黄。”(明刘敕《历乘》卷十九)由这两首诗,可以知道那时由舜祠至珍珠泉一带的沟渠还存在,舜祠井泉仍是大明湖的源头活水。
然而,此后由于地下水位下降较大,泉水汹汹涌动洋溢于外的奇观,只有六十年才得一见,而且只见之于香泉了。晚明刘敕《历乘》卷十五记载:
(舜祠重华)殿左一连环井,榜曰“源源”。右一泉六十年一发,发三日即止。丁未一夜若轰雷声,水即暴涌,潺湲而流,经德藩北抵学宫,入大明湖,绝无止息,亦异哉其事乎。
这里所说的六十年一发的泉子,便是所谓的香泉。《历乘》卷三:“香泉,舜祠西庑下,其水六十年一发,发则沿街绕砌流入明湖,数月方休。”稍晚些时候的邑人叶承宗《历城县志》也记载说:“香泉,在舜祠西庑下。其水六十年一发,发则奔溢满城,道生鱼鳖。万历丁未一见。”(乾隆《历城县志》卷九引)万历丁未,即万历三十五年(1607),此年香泉喷涌,也见载于《明史·神宗纪》。
香泉发水时,鱼鳖都被冲了出来,足证香泉其实是一个深潭。香泉如此,那么舜泉呢?《历乘》卷三罗列济南诸泉诸井,却不见舜井或舜泉的名字。叶承宗《历城县志》却说:
舜泉,在舜祠东,一名舜井。双井并列,世名源源泉。苏半剌为梯修其南一井,翼亭其上;北一井规入公廨,不复名源源矣。(乾隆《历城县志》卷九引)
在叶氏看来,舜祠东侧的名为“源源”的连环井就是舜井。然而我们知道自唐代以迄金代,舜井有二,呈一东一西分布;而世名源源泉的连环井却是一南一北,可见其中必有一井为后世开凿用以充数的。那么另一舜井在哪儿呢?我认为就是舜庙西庑下的香泉。
考香泉之名,始见于金代。元代于钦《齐乘》卷二载录其称作“残金俗笔”的《名泉碑》,碑文有:“曰舜泉,舜祠下;曰香泉,舜泉西。”香泉与舜泉一西一东,与唐宋金时代舜泉的排列格局相同,这是香泉为西舜泉的第一个证据。从唐宋金三代文献中,我们知道舜祠有名的泉井只有东西舜泉,如果东西舜泉之外另有香泉这样一处更有名的泉子,则不会毫无记载,是为证据二。唐宋金三代,舜祠一带经常性的涌泉只有东西舜泉,尤其西舜泉,可是到了明代,舜泉(即东舜井)仅于明初一度涌溢,而香泉却仍能保持六十年一发的奇观,是为证据三。香泉发时“若轰雷声”,与唐宋舜泉水涌汹汹有声的情形也完全相同,是为证据四。乾隆十三年(1748)三月,皇帝南巡驻跸济南,作《谒舜庙》诗,中有“春风余故井”一语,自注云“舜井即在庙西宇”(详乾隆《历城县志》卷首),舜祠西庑只有所谓的香泉,而乾隆皇帝径将其视作舜泉,是为证据五。清人郝植恭《济南七十二泉记》(《续修历城县志》卷十)历数七十二泉之名,其中有舜泉而无香泉,可见他也并不认可香泉。是为证据六。
有此六点为证,则金《名泉碑》以来所谓的香泉实即原来的西舜泉,应是无可怀疑的了。
(七)清代以来的舜泉
清代,舜祠井水涌溢,有案可查考者仅有两次,一次发生在康熙四十二年(癸未,1703)春,王士禛《香祖笔记》卷九:
济南有帝舜祠,在南门之内。癸未春,方作醮事,火忽自殿上出,顷刻焚爇殆尽。逾数日,诸当事者有事于祠,方就殿址礼拜,阶下舜井水忽溢高数尺,须臾泛滥,急觅舆马而出,竟不终礼而罢。井水出祠北,流入明湖,至今尚然,不知是何祥也。
这里所说的阶下舜井,应该是西舜泉。另一次发生在道光二年(1822),民国《续修历城县志》卷一《总纪》:
秋八月,舜庙井水溢,由刷律巷达院署,十余日方止。
刷律巷位于舜祠西侧,舜庙井水溢出后经刷律巷抵达巡抚衙门,由此可以确定此次水涌之井为西舜泉(香泉)。然而志书作者不称具体的泉名,而泛称“舜庙井水”,可见“香泉”、“源源泉”后起之名的确有干扰视线的作用,人们搞不准复涌的井泉该如何指称了。
清代舜井复涌,亦仅此两见。其它时间便是名副其实的水井,而不再是溢流于外的水泉。所以,我们检索清代文献,便发现清人所歌咏的,一般是“舜井”,而非“舜泉”。如著名学者马国翰《舜井诗》云:“访古历山门,犹存舜时井。汲出至人心,弥弥逐修绠。”(民国《续修历城县志》卷十)那时的舜井,汲水是需要长绠的。又冯询《舜井诗》云:“昔年耕凿处,今日作城市。嗟哉舜跖徒,共此一杯水。”(同上)那时的舜井仅仅是一方市井赖以生息的水井了。
关于舜井在近世的情况,孙进之记载,韩复榘督鲁的某年秋天,舜井复发,县西巷水深没胫,须涉水行,人们怨声载道,闹出“铁树开花”的故事[10]。又,章丘人王化东于民国二十九年编辑出版的《济南名胜古迹辑略》(第39页)记载说:
舜泉,在南门里舜井街,一名舜井。今设国医专科学校并慈善医院。内有方井一,相传以神术制伏一蛟,井前树一石碑,书“龙虎护法”四字,旁刻细字数行,年远漫灭,不可辨识。供一木牌——“圣井龙泉通海渊脉之神”。
这里所说的舜井,方形,应指西舜井,也即香泉。而东舜井由于是街井,“过去附近居民做饭、洗衣都到哪里挑水,倒是尽人皆知”[11]。
至于东西舜井的最后结局,大致情况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拆除舜祠改建六十五中学,西舜井(香泉)被填埋在建筑物下;东舜井也一度被填埋,直到1985年修建舜井商业街时,才被重新疏浚。
(八)申论
通过以上考证,现在可以作一小结并申论如下:
第一,舜井,唐代或唐代以前,或名历井;宋金元时代因井水涌溢不绝,故多以舜泉称之;明清以来,由于长期停涌,一般称作舜井。舜井有东西两处,古往今来,它们皆位于今舜井街上。金元以来,西舜井或名香泉。
第二,明初及明初以前,舜井尤其西舜井经常涌溢,为古历水的源头;此后,西舜井(香泉)偶有泉涌现象发生。
第三,古代,舜井被视为大舜遗泽,是人们凭吊缅怀大舜、寄托敬仰之情的所在,所谓“有冽斯泉,下民是祗;泉流无疆,有永我思”(苏辙语)是也,乃至近代舜井仍有“圣井”之称。
第四,正因为是“圣井”,舜井在古代被赋予了敦砺名节、净化心灵的政治道德属性——“化流天下皆知孝,德洽人心尽好生”(元人徐世隆《舜井诗》,载乾隆《历城县志》)卷二十四);“吸之可以洗盗贪,酌之可以益廉让。”(清人王大堉《舜井诗》,载《续修历城志》卷十)
第五,舜井的泉涌和停喷,是自然变化的结果,但自古却被赋予种种神秘的属性,并附会出一些离奇的神话传说。这些神话传说是舜井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弥足珍贵。
有关舜井的神话传说,从现有资料看,早在唐代就出现了,前引魏炎舜井诗“时闻汹汹动绿波,犹谓重华井中在”,证明当时就有舜井水溢乃井中舜神使然的传说。迨及宋元,舜井又有“致雨”的传说和信仰。因为有这种信仰,大旱泉枯之时,人们惊恐不安;复涌之后,人们欣喜若狂,感谢神明保佑。明清以来,舜井长期停喷,偶尔复涌,于是有石龟沉井和舜井锁蛟等等的神话传说。乾隆《历城县志》卷五十《杂缀二》引《铸雪斋别集》记载:
王云芝先生以南祭酒家居,一日,入虞帝庙,倚廊诵咒,忽西庑方井中水暴泛滥,横流街衢。当道遣人探视,闭门不得入,呼亦不应。登墙视之,见先生方诵咒不辍。各官毕集,遣役逾垣涉水,洞开庙门,扶先生出,先生叹曰: “石龟已露顶矣,今门已开,又复下沉,深可痛惜。”盖先生所得石函书中有云“上卷在舜庙西庑井内石龟腹中”,故先生乘暇依法取之。
至于“舜井锁蛟”的故事[12],在济南几乎人人口耳能详;而与“舜井锁蛟”故事相关,还有两个版本的“铁树开花”的故事,详见上引严薇青和孙进之先生文,兹不赘述。
二、舜祠考
济南舜祠见诸史乘,一般认为始于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济水》:“(历)城南对山,山上有舜祠。”所言当然是指历山上的舜祠。然而早于郦道元数十年的南燕(都广固,即今青州市)史学家晏谟,其在《三齐记》中也有舜祠的记载,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云:
庙山在(历城)县东南十里。按晏谟《三齐记》云,县东南山,后人思舜之德,置庙于此。
那么,庙山究竟是今日的那座山呢?
元于钦《齐乘》卷一载:“庙山,府城东南十里。《三齐记》云因舜庙而得名。遗山《济南行记》作妙山,非是。”考元好问《济南行记》原文,“东十里,有南北两妙山,两山之间有闵子骞墓。西南大佛头岭下有寺。”(《元好问全集》卷三十四)看来,城东南十里的庙山与城东十里的妙山并非一山。乾隆《历城县志》卷六“山水考一”又根据方位和道里推测庙山的确址,说:“禹登山又西北而东北分者为荆山,荆山疑即古之庙山。”按荆山在今济南城东南浆水泉之北。
城内舜祠,始见于北宋人的记载。然而其始建年代或许可上溯到南北朝甚至更早的时代。
通过前面对舜井的考论,我们知道,两晋南北朝以来的舜井,即在今日济南城内的舜井,为古历水的源头。而《水经注·济水》以及《三齐记》皆载,历水源头有历祠。那么,历祠或许就是舜祠,只是名称不同,就如舜井又名历井一样。晚明刘敕谈到城内舜祠,说:“历山,舜耕故地,人仰其孝,乃肖而祠之,俎而豆之,几千年于此矣。”作为一代有成就的史学家,之所以敢如此肯定,必有相当的根据,而明代舜祠中的“苍松古柏”或许就是根据之一(详后)。倘若如此,北宋以来的舜祠同原来的历祠原本一脉相承。
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年六月初,曾巩出任齐州知州,履任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拜谒舜庙。《曾巩集》卷三十九载录其《齐州到任谒舜庙文》:
维帝侧微之初,躬耕此土,历数千载,盛德弥新,传于无穷,享有庙食。巩受命出守,敢陈薄荐。维帝常垂阴施,惠此穷困,庶使遗民,永有依赖。
观乎此文,大舜是保佑济南一方平安的尊神,所谓“常垂阴施,惠此穷困”,大概一指泉水长流,惠益民生,一指兴云作雨,沾溉万物吧。又,观乎前引苏辙《舜泉诗并序》,舜泉干枯,邦人不宁,相与惊曰:“舜其不复享耶?”泉始复发,民欢曰:“舜其尚顾我哉!”则更可反映济南人民对舜神的敬畏之情。
宋代舜祠,祠中供奉着舜帝的塑像,岁时由祠者祭祀,祭祀时,要“执其羔豚,蘋藻是菹”(苏辙《舜泉诗并序》);祠前舜井旁还立有据传是苏轼手书的欧阳修《舜泉》诗刻石,这块石刻明初依然见在(见《历乘》卷十七载晏璧《济南七十二泉诗序》)。另外还有元丰三年(1080)四月树立的王临跋“神在”二字碑,此碑清乾隆年间仍在。“神在”二字原在城南泰山庙东廊壁上,世传五代后周郭世先(忠恕)之笔,知兴德军(齐州时为兴德军)王临因其字画奇古,临摹刻石,立在城内舜井前,东向。碑上“神在”两个大字下面刻有王临跋语,碑后又刻“洊神”二字,大小与“神在”字同。(详见乾隆《历城县志》卷二十三《金石考》)“神在”、“洊神”之神,当然是指帝舜。
又据乾隆《历城县志》卷十一引《旧志》,元丰年间(1078—1085),舜祠曾得到重修。这是舜祠见诸史乘的第一次修缮。主持人或许就是那位立“神在”碑的济南地方最高长官王临。
“金贞佑板荡,济南城空二十余年”(乾隆《历城县志》卷十二引《陆通志》),舜祠沦为一片废墟。《元好问全集》卷二《舜泉,效远祖道州府君体》载:“丧乱二十载,祠宇为灰烟。两泉废不治,渐著瓦砾填。”元至元十八年(1281)张之翰《跋徐世龙舜井诗》云:“舜泉在历下,古今题咏固多。干戈以来,惟欧公诗刻在。”(乾隆《历城县志》卷二十四《金石考二》)张养浩更有《过舜祠诗》咏叹舜祠破败荒凉的景象,云:“太古淳风叫不还,荒祠每过为愁颜。苍生有感歌谣外,黄屋无心揖让间。一井尚存当日水,九嶷空疑旧时山。”(民国《续历城县志》卷十四引《归田类稿》)这种状况直到元成宗元贞年间(1295—1296)才有所改观。张起岩《迎祥宫碑》载:
府城门直南少西,旧虞帝祠,宋欧阳文忠公诗石刻在焉。祠毁于兵,厥后或为板屋以奉香火。祠下有泉曰舜泉,淹洌不常。重玄子分命其徒葺舍于傍,为修祀事。继而弟子□道威、赵志信改营舜祠下,祠右隙地构正殿一楹,以位三清。又为殿于后,以栖十二真。为火星殿,为堂,为斋舍,为仓库。三门栋宇一新,咸极壮丽。请于道教大宗师赐今额。元贞初,中顺大夫总管兼府尹斡赤来谒祠下,慨其库陋不称,于是撤旧祠为殿,中设黼座奉帝像,后连寝殿居二妃,丹楹刻桷,雕甍朱□,轮焉奂焉,有加于旧。
这是舜祠见诸史乘的第二次大修。文中所谓重玄子,乃丘处机的弟子陈志渊,其于金哀宗正大五年(1228)创建华不注山的华阳宫之后,派弟子进驻舜祠废墟,主持舜祠的香火。当时舜祠刚恢复不久,仅为一座简陋的板屋。随后,华阳宫道士又在舜祠右侧空地上构建迎祥宫。迎祥宫美轮美奂,蔚为壮观,与卑陋的板屋舜祠形成鲜明的对比。元贞元年(1295),济南知府斡赤拜谒舜祠,见舜祠卑陋不堪,于是予以重建。新建的舜祠,由一前一后的正殿和寝殿组成,正殿供奉虞帝像,寝殿供奉娥皇女英像。丹楹刻桷,雕梁画栋,规模和格局也有加于旧。
张起岩在碑记之后缀之以铭,颂扬大舜为万世人伦之楷模,说:“大道希微,出天地光。日用不知,孰究其然。望而索之,茫乎无垠。近取诸身,夫岂远人。于惟大舜,克让克孝。察于人伦,万世是效。”推度元代统治者修复并祷祀大舜,也是出于同样的认识。
在元代,舜祠还是祷雨之所。据当时济南人李国凤《张宓神道碑》,元武宗曾召见张荣之孙张宓,张宓为之陈述虞舜之事,说:“臣家济南,帝舜庙在焉。舜,圣人也。”又说:“帝王之德,莫大于孝。”后来,山东发生旱灾蝗灾,武宗命令张宓“走舜庙致祷,讫事而雨,蝗则近死。还奏,称旨”(乾隆《历城县志》卷十七)。
舜祠祷雨的传统,起码可以上溯到北宋,因为前文已经说过,北宋就有舜泉能致雨的信仰,因而舜帝也就成为民间的水神;向下可能延续到明朝后期,因为《李攀龙集》卷十载《舜庙哭临大雪》,虽然诗意晦涩,难明底里,但仅从诗题看,便可知道那时民间仍有舜为水神的信仰,故而有“舜庙哭临大雪”的举动。
舜祠见诸史乘的第三次大修,在明英宗天顺年间。天顺二年(1458),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年富巡抚山东,拜谒舜祠,见舜祠墙垣圮剥,木瓦腐漏,始有修复之议。四年(1460),济南知府陈铨受命主持修复工程,用时一月即告竣工。除了正殿、寝殿、廊庑以及外门焕然一新,规模有加于前,还扩大祠宇周边的隙地,并围绕隙地建起了高大的围墙予以保护。
有关这次修复的经过,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薛瑄有记。薛瑄是著名理学家,于英宗正统初年任山东提学佥事,“尝进谒祠下,因追仰圣道于数千载之上”,故而记文中对修复祠庙的历史意义和现实意义有精辟的阐发,云:
夫舜之所以为大圣者,以其为人伦之至,而精一执中乃万世道统之源,禹、汤、文、武之君,皋陶、伊、傅、周、召之臣,孔、曾、思、孟以及周、程、张、朱之圣贤,虽行道明道之功不同,而其相传之心法实皆溯其流,是其功被于天下万世者曷有穷哉!今圣朝方以有虞之道治天下,薄海内外,咸底休风。然则是祠之新,匪徒崇圣道于往古,实有以仰若圣朝为治之意,有关于世教也。(见乾隆《历城县志》卷十一载薛瑄《舜庙记》)
舜祠的第四次扩建重修,始于明神宗万历二年(1574)二月,翌年六月竣工。主其事者为济南知府平某,督其役者为济南府同知许某。乾隆《历城县志》卷十一载宋应昌《拓建虞舜庙碑记略》记此次扩建工程颇详,云:
以经以营,以饬以缮,高其殿陛,广其门庭,廊舍环列,夹两阶序,罔不焕然一新。又峙寝宫于旁,亭歌薰于后,皆效舜往事创建者。门南向,改辟宽敞。树左右以坊者各一,左额曰“重华协帝”,右额曰“大孝格亲”。缭垣以外,增公署十余构,为朝习时宴息之所。
这次扩建重修奠定了日后舜祠的规模格局:正殿西侧为寝殿;后面增建歌薰亭;左右配以“重华协帝”和“大孝格亲”牌坊,突出舜祠大有裨益于政教的意义所在。
而也正是此次重修扩建,使舜祠继宋金之后,再次成为济南的名胜,文人墨客多所吟咏,题咏中尤以刑部主事、武进人沈应奎《虞帝庙十二韵》最为知名(文长不具录,详见《历乘》卷十九);同时舜祠还被刘敕列为历城“十六景”之一,名之曰“松韵南薰”。《历乘》卷十五云:
历山,舜耕故地,人仰其孝,乃肖而祠之,俎而豆之,几千年于此矣。宫殿轩敞,金碧相组绣,苍松古柏不知何代所植,风拂其枝,如龙凤翔舞,离枞蜿蜒,轇轕徘徊,声如吹埙,如过雨,如水激石,如铁马驰骤,剑槊相磨,乍大乍小,若远若近,又若薰风之入七弦也。
“松韵南薰”与“歌薰”,俱出典于大舜《南风歌》:“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引自《尸子》)以此命名舜祠的亭阁和风景,可谓再贴切不过了。
舜祠的第五次重建,时在明崇祯初年。崇祯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济南南城内外大火,焚毁数千家房舍。次日,大火殃及舜祠,殿宇化为灰烬,唯独舜像无恙(舜像无恙或许是事实,或许仅属传闻,推度传闻产生的背景,可能在于民间旧有的帝舜为水神的信仰吧)。灾后,山东巡抚朱大典下令历城知县贵养性重建(乾隆《历城县志》卷二、卷十一引《旧志》,刘敕《历乘》卷五。按火灾,《历乘》系四年,误)。
有关清代舜祠的情况,雍正《山东通志》卷二十一有记载,云:“帝舜庙,在府治西南,庙西有二妃宫,祀娥皇、女英。旁有舜井。”布局与万历时相同。
乾隆十三年(1748)三月,乾隆皇帝南巡驻跸济南,曾拜谒舜祠,并赋诗一首,刻石置于重华殿内。诗云:“孝称千古独,德并有唐双。历下仪刑近,城中庙貌庞。春风余故井(舜井即在庙西宇),云气护虚窗。缅继百王后,钦瞻心早降。”(乾隆《历城县志》卷首)可见那时舜祠建筑的规模和气度也是很可观的。
至于清代舜祠之重修,据传世文献,仅有一次,是在乾隆年间。乾隆《历城县志》卷三十五《仙释传》记载:“李崇华,字美然,幼于城隍庙出家为道士。南门内舜庙颓圮已久,崇华竭力募修之。”乾隆《历城县志》成书于三十八年(1773),则李氏修葺舜祠必在此前,而尤应在乾隆十三年以前。
近代,据上引上世纪四十年代王化东《济南名胜古迹辑略》(第39页),舜祠一度作为国医专科学校并慈善医院。六十年代中期,成立六十五中学,久已颓败的重华殿被拆除,原址上建起了教学楼。
现在,就舜祠的考论作一小结。要言之,城内舜祠与舜井相依相存,北魏时,名叫历祠,后来或名舜祠,或名舜庙,或名虞帝祠,或名舜皇庙。宋金元明四代,是舜祠历史上的辉煌时期,见诸文献记载,共有五次扩建重修,分别在北宋神宗元丰年间、元成宗元贞年间、明英宗天顺年间、神宗万历年间、思宗崇祯年间。大舜“功名德大被万世”,而历下有舜耕之田、舜穿之井,舜祠的修建和奉祀,当然是为了寄托对大舜的敬仰之情和对大舜遗迹的纪念之意;但是深入考察,便不难发现还有另外两个重要的原因和目的:一个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具体说来,舜是上古圣人,是孝子贤臣明君,是人伦之至,是万世道统之源,因此立祠以致崇奉,“匪徒崇圣道于往古”,更“有关于世教也”。这与宋明理学盛行是大有关系的。一是出于宗教信仰和现实功利的考虑,因为俗传舜井可以致雨,舜帝是水神,舜祠是祈雨之地。曾巩为齐州一方人民祈福,张宓为山东一方求雨,足以证明帝舜是保佑人民幸福安康、年成风调雨顺的神祇。
舜祠是古代济南规格最高、存在时间最长的庙宇,宋金元明时期,更是济南的一处名胜,具有很高的知名度和很强的吸引力。这种状况只是到了清朝中叶以后,才有所改变。考虑个中缘由大致有以下三点:舜井水涌奇观难得一见;济南祷雨之地由舜祠完全转移到龙洞和五龙潭;理学的衰落;著名学者孙星衍于嘉庆时出任山东地方长官,主张舜耕菏泽历山说,虽然他的观点不可靠,却“在山东一时成为官方共识”[13]。
以上所论,仅就城内舜祠而言。至于城外的庙山舜祠、历山舜祠,虽然创建年代可能与城内舜祠不相上下,但是历史上远不及城内舜祠规模之大、香火之盛、声名之广,所以古代几乎无人道及。
三、恢复舜井街舜文化景观的建议
2005年12月7日,预计耗资25亿元的解放阁及舜井街片区改造方案正式对外公布[14]。
据介绍,该方案总体规划设计是:在泉城风貌带规划总体框架下,借鉴上海豫园新天地、南京夫子庙等文化商业区改造的成功经验,调整和丰富舜井街——解放阁片区的功能,改造、整治城市环境,挖掘历史与文化内涵,使改造后的本片区与泉城路一道成为济南古城最具吸引力的特色商业、旅游、文化娱乐、办公综合功能区。整个片区将与旧城的芙蓉街——珍珠泉历史文化保护区、现代化的泉城广场共同支撑旧城的提升。
“为了弘扬舜井文化,延续舜园文脉”,该方案还结合舜井、迎祥宫碑等重要历史元素,计划在舜园原址上开辟尺度适宜的小型城市广场——舜园文化广场,广场周边布置旅游、文化、餐饮设施,使广场成为泉城路、舜井街地区最重要的公共空间节点。
创建以舜文化为主题的广场,我认为这个设想是可取的,但舜园自开辟至今仅有二十年的历史,且逼仄简陋,缺少内容、风格、名气,实在谈不上什么“文化”和“文脉”,因此,新辟广场与其以“舜园文化”命名,倒不如径以“大舜”或“大舜文化”命名。另外,如欲突出广场的文化特色,营造广场的文化氛围,提升广场的文化品位,仅靠现存的一口枯井和一幢断碑是远远不够的,是根本无法实现的,因此这就需要深入发掘历史文化资源,恢复和重建一批大舜文化的景观。
应恢复和重建的大舜文化景观包括:
(一)舜井
正如前文所考论的那样,舜井原本有二,今舜井街上的舜井为东舜井,固然需要疏浚,作为一处景点;而古代西舜井(金元以后的香泉)较之东舜井尤为著名,更应恢复。西舜井原址现被压在六十五中学教学楼西南墙角之下,教学楼平毁后,恢复舜井是完全可能的。
不过,无论疏浚后的东井,还是恢复后的西井,由于地下水位过低,是不可能恢复古代泉涌汹汹有声、漾溢漫流于外的奇观了,但是我们完全可以利用现代高科技手段,制造间歇性的井涌。
其实,能否人工恢复井涌的景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打造“中华第一古井”的品牌,如何打造“圣井龙泉”的品牌,以提高舜井的知名度,增强其对游人的吸引力。为此,我认为可以做以下工作:
第一,建立舜井碑廊以集中展示悠久丰厚的舜井文化。由于舜井为大舜所穿,为圣人遗泽,自古留下了大量的诗文作品,它们不仅集中体现了悠久丰厚的舜井文化,同时也是济南舜文化和泉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弥足珍贵,故而应该刻石立碑予以展示。当然,予以刻石立碑的诗文应当有所选择,所持标准应当是名人名作,如:战国孟子、西汉司马迁有关大舜穿井的文字;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有关舜井和历水的节文;唐代魏炎《舜井诗》;宋代欧阳修《留题齐州舜泉》(苏轼手书),曾巩《舜泉诗》,苏辙《舜泉诗并序》、《舜泉复发》,王临跋“神在”二字碑;金代元好问《舜泉,效远祖道州府君体》;元代张之翰《跋徐世龙舜井诗》,张养浩《过舜祠诗》,徐世隆《舜井诗》;明代晏璧《舜泉》、《香泉》诗;清代清人王大堉《舜井诗》,马国翰《舜井诗》等等。
第二,反映舜井固有的神秘主义文化。包括:井上设置大禹锁蛟的铁索;井旁树立“圣井龙泉通海渊脉之神”石碑;以大型壁画或大型雕塑的艺术形式展示“舜井沉龟”和“舜井锁蛟”的神话传说。
第三,舜井水质在济南众泉中应属上乘,“泉味极甘”[15]。因此,应该向游人提供亲近井水的条件:井上设置汲水装置,游人可以汲水自饮;开设茶馆,游人可以品尝用井水泡制的清茶。总之使游人饮舜井之圣水,发思古之幽情。
第四,作为中华第一古井,如果条件成熟,可以考虑申请省级或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最后,尤应指出的是,按照《解放阁及舜井街片区改造方案》,舜井街及舜园广场“停车空间以地下为主。考虑到整个济南旧城地下泉脉及舜井地下水脉的保护,地下车库限制在一层”。但是,即便如此,也会严重影响舜井景观的恢复。因此,断不可以建造地下停车场!
(二)舜帝祠
参考古代(明代)舜祠的结构布局,重建舜祠建筑群。位置当然在舜祠故址之上,即今六十五中校址。整个建筑群包括:(1)院墙;(2)大门;(3)牌坊,大门正前方有“舜坊”(元代于钦《齐乘》载,济南城南门外有“古舜坊”),舜坊左右分别为“重华协帝”坊和“大孝格亲”坊;(4)重华殿,为舜祠主体建筑,殿内设置神龛和舜帝塑像,殿壁彩绘大舜事迹图画,殿门两侧檐下分别树立曾巩《齐州到任谒舜庙文》石刻和乾隆皇帝《谒舜庙诗》石刻;(5)歌薰亭,位于重华殿之后;(6)寝殿(娥皇女英殿),位于重华殿西侧;(7)圣裔宗祠,位于重华殿东侧,祠中供奉大舜圣裔谱系,作为海内外舜裔二十五姓氏奉祀先祖、恳亲联谊的场所[16];(8)闻韶台或闻韶馆。大舜《韶乐》在孔子看来是尽善尽美的古乐。孔子到齐国访问,欣赏过后,激动得“三月不知肉味”。宋元以来,大明湖上有闻韶馆,湖北岸有闻韶台(见《齐音》)。可以利用舜祠院中隙地予以恢复。(9)舜祠院中隙地栽植或移植松柏,恢复明代“松韵南薰”的著名景观。
在规划重建舜祠的同时,我们还应该做两件事:(1)发掘历史文化资源,恢复古代(宋明)的舜祠祭典,并争取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17]。(2)恢复《韶乐》,并配以舞蹈、诗歌(上古时代,歌舞乐不分),作为举行祭舜大典的乐舞。
总之,舜祠是祭祀和纪念圣王大舜的庙宇,理应建成旧城区最富有济南地方特色的景观标志性建筑——规模庞大,气势恢宏,再现古代“宫殿轩敞,金碧相组绣”的非凡气象。只有如此,才可以同大舜“垂儒家道统、开华夏文明”的崇高历史地位相匹配。
(三)迎祥宫
自从元代迎祥宫依托舜祠创立之后,舜祠闭启洒扫以及日常祭祀奉香之事便由宫中道士负责,因此,迎祥宫虽然是道教庙宇,却可视为大舜文化景观的一部分。
迎祥宫原址在舜祠之东,可以参照《迎祥宫碑》的记载,重建道院,院中建筑主要有:三清殿、十二真殿、火星殿、经堂、斋舍等等。现舜园中的《迎祥宫碑》,移置道院中,建碑亭予以妥善保护。
以上便是舜井街改造过程中亟待恢复的大舜文化景观,它们是大舜广场不可分割的有机组成部分。由于东西舜井和舜祠、道观的位置是基本确定的,因此广场的规划设计必须迁就和服从舜文化景观建设的需要。在此原则下,舜井街应该是大舜广场的南北中轴线(如此,舜井街只能设计为舒适的步行观光街),它将广场分割为东西两片,西片的北端建舜祠(故址在此),东片的北端建道观(故址在此),左右对称,也符合平衡的美学原则。
为了进一步突出大舜广场的主题,还应在广场的中心地带树立高大的大舜塑像,以及大型《舜典》(《尚书》中的一篇)石刻。
另外,广场周边建筑物不宜过高,不宜过洋,以便与整个广场及祠观井泉等景观相协调。
如果以上设想能够付诸实施,那么,大舜广场对于提升济南老城地位,盘活老城旅游资源,建设“山泉湖河城”特色风貌带,重塑济南“舜城”、“泉城”、“诗城”、“名士之城”、“历史文化名城”的形象,将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
第一,济南尤其老城区缺少一处能够集中展示济南历史文化的灵魂式的核心景点,旅游产品缺少个性和特色,从而对游客尤其外省外地游客缺少足够的吸引力。而大舜广场的开辟,则能从根本上改变这种局面。我们知道,大舜文化是济南文化的主旋律,大舜遗迹是济南景观的主旋律,然而济南大舜文化景观分散的各景区中,且地位并不突出,如千佛山有舜祠,但千佛山毕竟是佛教文化的名山,山上舜祠的规模和香火远远不能同毗邻的兴国禅寺相比;趵突泉公园内的三圣殿和娥英祠,规制狭小卑陋,仅仅作为泉文化的点缀;大明湖从前有与舜文化有点渊源关系的北渚亭,然而如今早已荡然无存,且连故址的确切位置都弄不明白。而大舜广场则完全不同,因为在大舜广场,济南文化和济南景观的这一特点可以得到最集中的体现——在这里,舜帝塑像岿然而立,供万人瞻仰;在这里,有大舜遗泽的舜井——中华第一古井、中华唯一圣井;在这里,有历史悠久的舜祠;在这里,有天下舜裔二十五姓氏奉祀先祖、恳亲联谊的圣裔宗祠;在这里,有以舜乐命名的闻韶台。大舜广场是名副其实的舜文化主题观光旅游区,同时也能比较充分地展现济南的泉文化和名士文化。
第二,济南老城区景点严重分散,从而严重影响景点间的整合和旅游资源整体实力的发挥。而大舜广场的开辟,则能从根本上改变这种局面。具体说,大舜广场恰好处在老城的核心地段上,向南是环城公园、泉城广场,稍远一些则是历山(千佛山);向东是以浙闽会馆为核心的古建民居保护群、解放阁、黑虎泉泉群;向西是趵突泉泉群、五龙潭泉群;向北,横过泉城路商业街,依次是珍珠泉泉群、芙蓉街、府学文庙、曲水亭街、百花洲、大明湖。以上景点以大舜广场为核心,形成环状旅游带分布。这种空间格局,决定了大舜广场在整合并连接周围旅游景点、充分发挥老城区旅游资源整体实力方面,将产生无可替代的作用。
总之,开辟大舜广场,恢复舜井、舜祠等大舜文化景观,是整合济南旅游资源、突出济南旅游产品的个性和特色、提高济南旅游产业竞争力的关键之举。也惟其如此,才有可能将解放阁及舜井街片区建设成类似上海豫园新天地、南京夫子庙的文化商业区。
注释:
[1]详见徐北文先生:《大舜行迹考》,载《海岱居文存》,齐鲁书社2005年版。
[2]详见徐北文先生:《阴阳五行学派大师邹衍》,载《徐北文文集》,济南出版社1996年版第80—81页;张华松:《秦始皇发赭湘山发微》,《东岳论丛》2004年第2期。
[3]承友人周长风先生见告,据他考证,古历山应在今济南老城南侧护城河南岸,是一列高出地面的土岗,后因取土而逐渐夷为平地。本文写成后,于中山公园旧书摊上偶然发现《济南市志资料》第一辑载有孙进之先生《济南山水古迹考》一文,结论也是古历山在旧城护城河南岸。此说有一定的依据,但不够充分,有待传世或地下出土的更加过硬的资料来证明。倘若此说成立,则更有利于确定舜井故址之所在。
[4]若依孙、周之说,也可解释为历山因取土渐次夷为平地后余下的一块孤耸的石头,故仍以历山名之。
[5]项楚:《敦煌变文选注》,中华书局2006年版第338页。
[6]参详陈泳超:《尧舜传说研究》,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230—234页。
[7]陆敏:《论历史时期济南城市的空间拓展》,载《济南文史论丛初编》,济南出版社2003年版第378页。
[8]转引自李永祥先生《舜耕历山》,载《济南历史文化概观》,黄河出版社2002年版第5页。
[9]元代于钦《齐乘》卷五“舜祠”条下更明确指出当时舜祠的舜井,便是古代的舜井。
[10]详见《济南山水古迹考》,载1981年编印《济南市志资料》第一辑,第97页。
[11]严薇青、严民《济南琐语》,济南出版社1997年版第93页。
[12]见严薇青《济南掌故》,1985年山东人民出版社第72—73页。
[13]详见徐北文先生《历山二十座,舜在何处耕》,载《海岱居文存》,齐鲁书社2005年版第47页。
[14]详见尹玉涛、雍坚《省城解放阁及舜井街片区改造方案昨日已经公布》,2005年12月8日 《生活日报》。
[15]晏璧语。按,金代以后西舜井又名香泉,“石池漾漾碧泉香”,证明井水是清洌香甜的。又,与舜井近在咫尺杜康泉——现被新大新大厦占压,金代元好问《济南行记》说:“以瀹茗,不减陆羽所第诸水云”。杜康泉如此,与之一脉相连的舜井亦当如此。
[16]关于圣裔宗祠建设事宜,一切请参考徐北文先生《大舜后裔姓氏考》,载《海岱居文存》,齐鲁书社2005年版。
[17]按不久前公布的《国家“十一五”时期文化发展规划纲要》明确指出:“继续完善中华民族始祖的祭奠活动。”而在已公布的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中,尚无舜帝祀典。
【作者介绍:张华松,山东文登人,1962年生,济南社科院副院长、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