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原创] 王开扬:以人为鉴明得失 ——易中天思想高度之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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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6月18日 1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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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是一个人的灵魂;对于一个知识分子来说,思想达到怎样的高度,关乎他的成就的高度,显得尤其重要。
《报刊文摘》2006年12月27日第3版转载《解放日报》12月22日刊登的记者与易中天的对话,易中天认为,大学毕业生、包括拿到博士学位的、评上教授职称的、自称文化批评家的,都很可能仅仅是脑力劳动者,而不是知识分子。这话说得很有见地;不过我想接着再说一句:知识分子还可以再分为学者型知识分子和思想家型知识分子。结合易中天的《汉代风云人物》、《品三国》,我想问一句:给大众介绍和解读历史,什么用意呢?换句话说,能给大众什么益处呢?是像老一辈相声演员马三立那样,跟大众“逗你玩儿”,或者像说书的,陪着大众喝喝“工夫茶”呢,还是总结历史的经验教训,给大众“一双慧眼”呢?给大众“一双慧眼”,是教大众老谋深算、勾心斗角、寡廉鲜耻、心狠手辣,多学一点“中国特色”的“成功”之道呢,还是教大众深刻思考传统政治文化的弊病,认识历史的本质和发展规律,从而“把这世界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清醒地把握现实与未来呢?学者型的知识分子取前者,思想家型的知识分子取后者。
网上有文章说,中国古代很少有人研究人与自然的关系,探究和利用自然规律,推动生产力的发展,也很少有人研究社会制度的合理改进,因此从秦皇汉武到明清,既没有真正意义的“科学”,也看不到社会制度的进步,有的只是改朝换代。我以为这番话讲得很精辟。鲁迅用“吃人”概括中国古代的历史;我想补充两个字,“玩人”——“楚汉相争”也好,“三国归晋”也好,更古的“东周列国”也好,后世的唐代“玄武门之变”也好,清代“雍正篡诏”也好,都是“你玩我,我玩你;胜者生,败者死;赢家为王,输家为贼”的一套小把戏。即使是智慧的化身——诸葛亮,他的智慧和精力也主要用在玩人上,“木牛流马”仅仅是他忙里偷闲的产物,他一心要匡复的汉室和建立的蜀汉政权,与吴、魏政权并没有性质上的差异。中国历史文化的这个总特点决定了易中天教授的“题材”本身思想高度就不够高;问题是,你怎样处理这些“题材”。易中天教授面对社会三百六十行的电视观众,淡化学术性是对的,但是他没能用世界文化作为大背景来适当映衬这些“题材”(恩格斯说,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我总认为,谈论中国文化,不用世界文化作比较,关起门来自说自话,意义不大),也没有用现代文明来透析这些“题材”(尽管他时不时地把古人语言“现代化”)。这样,他既避开了学术的高雅性,又没有用认识的深刻性来补充,结果招致“娱乐化”、“庸俗化”的指责。
不过,我得为易中天作有限度的辩护。他绝没有仅仅停留在“娱乐化”、“庸俗化”的层面。哲学家、美学家李泽厚说:“像余秋雨、易中天、刘心武、阎崇年,他们能把学术文化娱乐化,普及化,我觉得不坏,很有功劳。很多学者对他们大不以为然,指责这是‘庸俗化’,老实讲,不是每个学者想‘庸俗化’就能‘庸俗化’的,他们能做这种普及兼娱乐的工作,很不容易。……有人骂易中天不务正业,什么是正业?上电视讲历史为什么不是正业?比学术文章低一等吗?我看一点也不低。”(转引自《报刊文摘》2007-03-23-2)李泽厚的学术地位是学界公认的,他这几句公道话是有相当的分量的;但是我认为,这番话没能充分揭示易中天等人所做工作的价值。易中天做的不止是 “普及兼娱乐的工作”,他不时有自己的知识创造,走的是一条对历史人物成败得失的经验教训进行分析总结的路,这些分析相当精辟、透彻,充分证明他不仅有“知”,而且有“识”——这“识”就是从“普及”、“娱乐”上升到了“鉴赏”的层面。不过,他到此就止步了,停留在“刘邦成功之谜”、“项羽失败之谜”、“韩信先成功后失败之谜”、“时乎时不再来”、“你总是心太软”、“你总是太小气”诸如此类的谋略上,津津有味地反复赏玩不休,缺少对历史本质的深刻透视和对历史走向的宏观把握。他像个账房先生,给韩信啊、孙权啊等等历史人物把个利害关系账、天时地利账、阴谋诡计账算得清清楚楚,就是不算历史本质账、历史规律账、历史发展方向账。他的“鉴古以知今”只达到“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的高度,没能进入“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的境界。“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易先生做的就是这样的“学问”,写的就是这样的“文章”。这样的学问、文章,“知人”尚可,“论世”则差得远。
知识分子群体就像一棵大树,处在树梢的是思想家型的知识分子,他们对历史、现实与未来有着深刻的理解,堪称社会的导师。《论语》里有人称孔子是天下之“木铎”,鲁迅逝世后上海民众把“民族魂”白底黑字旗覆于他灵柩上,这是知识分子追求的最高境界。易中天教授在这棵“大树”上对号入座,不难找到适合自己高度的位置。伟人说过,“让哲学从哲学家的课堂上解放出来,变为群众手里的锐利武器”,用这个名言来测试易教授,他“让历史从大学的课堂上解放出来”,却没能做到“变为群众手里的锐利武器”,从总体上说,他给大众端上来的这套“精神大餐”仍然是一盘“市民文学”。如果把易中天称作“二传手”,那他是超一流的、顶尖级的、富有创造性的“二传手”;但他毕竟是作为“二传手”的一个“运动员”,而不是高瞻远瞩、运筹帷幄的“教练”——这是我斗胆给予易先生的社会定位(这定位不一定正确,算一“人”之言罢)。
易先生的学问、聪明和“演技”基本够用了,如果想“上层次”,需要在知识结构方面补充思想武器。例如,假如他通过《史记·陈涉世家》(陈胜、吴广起义拉开了楚汉相争的序幕,易中天如果也以此作为《汉代风云人物》的序幕,不为走题)中“苟富贵,无相忘”、“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来揭示农民起义的局限性,并且站在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理论高度,结合“阿Q”的“土谷祠畅想曲”,阐明无产阶级革命在夺取政权以后,如何克服这种局限性,跳出“城头变幻大王旗”、“打天下,坐天下”、“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历史“周期率”;再比如,用“权力来源的合法性、合理性”来揭穿政治流氓刘邦耍的“天人感应”、“君权神授”那些鬼把戏(什么大蛇盘在他妈妈的肚子上啦、赤帝子杀白帝子啦,纯粹是刘邦自己编造出来的鬼话,他为了证明自己是“龙种”,不惜让他老妈牺牲肚皮,全然不顾他老妈羞红的脸皮无处掩藏),用刘邦在未央宫上拿他老爸开涮(要他老爸说说他和二哥谁挣下的家业大),来透视封建皇朝“家天下”的本质(天下者“我的奶酪”也),并且以此来说明中国古代政治充满专制、诡谲、残酷、血腥的原因;用曹操杀孔融、杨修、华佗来“品”统治者与“士”的关系,分别揭一揭“陈胜造反之谜”、“刘邦龙种之谜”、“政治不文明之谜”、“孔融、(杨修、华佗)被杀之谜”;用社会角色易位(“学自然科学出身”的“猛张飞”兼代“学人文科学出身”的“诸葛亮”)指出项羽失败的最根本原因,从沛公的“为之奈何”和曹丞相的“正合吾意”中引申出充分发扬民主的重要性和必要性,等等。这样讲,就有历史的穿透感和厚重感了,思想高度就大不一样了。
也许易中天先生和我共同持有对知识分子再分类的观点,也许他本来就是思想家型的知识分子,也许他是像薛宝钗一样地装愚守拙,可是从他的讲坛来看,其中思想家的色彩不能说一点儿没有,然而甚少,他对历史的分析让我感到不到位,不过瘾,深为惋惜——套用山东大学马瑞芳教授家的小“易粉”的话说:“易大佬满肚子学问,可惜思想高度不够,瞎了材料。”。
我对易教授及其“之流”的期望是:不仅仅“画龙”,而且要“点睛”;不是提供中国古代权术教科书,而是提供透视历史本质,揭示历史发展方向和发展规律的教科书,借用鲁迅的话来说,就是“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借助于它的力量,来改良社会”。一句话:不满足于做学者型说书人,而要做思想家!
最后说点“危言耸听”的:易教授及其“之流”现有套路的讲法,绝对不属于“先进文化”,按照这种套路讲下去,对于我们的时代主旋律“构建和谐社会”绝对有害无益;如果易教授及其“之流”还嫌中国人玩心眼儿不够水平,愣是用“中国古代谋略学”把中国十几亿人从“阿Q式的狡猾”提升到“和珅式的狡诈”,这绝对是全社会的灾难而非福音——至其时,易教授及其“之流”“罪莫大焉”,安得奢望“传承文明”之功臣!“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谓予不信,则贵我双方静候于九泉之下,“让历史与实践来回答”可也。
(作者为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感谢王开扬教授惠寄稿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