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文化]王志民:秦国灭齐的文化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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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6月18日 1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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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公元前221年,在秦国强大兵力的攻势之下,齐国灭亡了。
关于齐国灭亡的经过,史书记载不一。据《战国策·齐策六》载:“秦使陈驰诱齐王内之,约与五百里之地。齐王不听即墨大夫,而听陈驰,遂入。秦处之共松柏之间,饿而死。先是,齐为之歌曰:‘松邪柏邪,住建共者,客邪!’”是说为:齐王建被骗入秦,囚禁而死,齐因之亡国。
《史记·田齐世家》载:“齐王建四十年,秦灭魏,秦兵次于历下。四十四年,秦兵击齐,齐王听相后胜计,不战,以兵降秦。秦虏王建迁之共。遂灭齐为郡,天下一并于秦。”此说则以为秦兵压境,齐王不战而降,齐国遂灭。
《史记·秦始皇本纪》则记载:“二十六年,齐王建与其相后胜,发兵守其西界,不通秦。秦使将军王贲从燕南攻齐,得齐王建。”认为齐王建曾发兵西线抗秦,但秦将王贲从北方乘虚而入,将王建俘获。
上述被骗说、投降说、俘虏说,尽管可能都是造成齐国灭亡的直接原因,但进一步分析,齐国灭亡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在。
《史记·田齐世家》云:“齐人怨王建不蚤与诸侯合从攻秦,听奸巨宾客,以亡其国。”
《史记·田齐世家》《考证》云:“秦王拜李斯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王建亦陷其术也。”
《淮南子·泰族训》亦云:“齐王建有三过人之巧,而身虏于秦者,不知贤也。”
这说明,前人已早就注意到从政治上探讨齐国灭亡的原因:由于齐王不知任用贤人,听从了奸臣宾客的诡言诈计,所以造成了政治上两方面的失败:一是对外破坏了合纵之盟,失去了其他诸侯国的支持,给秦国以各个击破的机会;二是对内离间了君臣关系,涣散了内部的战斗力,使堡垒从内部不攻自破。
前人还从军事上也探索出齐国灭亡的原因:“后胜相齐……不修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秦以故得灭五国。五国已亡,秦兵卒入临淄,民莫敢格者。”[1](田敬仲完世家)此说明,在军事上,齐国不修攻战之备,失去了战胜的基础;民莫敢格者,则显示出老百姓丧失了反抗的战斗力。
诚然,齐国的灭亡固有其政治上的腐败和军事上的失误等原因,但是,如果我们再深入一步探讨,就会发现,那些决定着政治、军事上诸多因素的最根本的东西,还是文化、思想的因素。特别是国民风气对国民战斗力的影响,价值观念对政治、军事决策的决定作用。齐败于秦,从更本质的意义上说,应是秦、齐文化撞击、较量的结果。
二
从现有文献的记载分析,齐文化与秦文化的差异是很显明的。尽管从更长的历史现象和文化背景分析,二者的孰优孰劣确难定论,但是,在战国末期那样一个特定的时代环境和历史条件下,其文化的特点对统一能力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总其大概,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齐俗尚侈与秦俗尚朴。《汉书·地理志》记载:“太公以齐地负海泻卤,少五谷而人民寡,乃劝以女工之业,通鱼盐之利,而人物辐凑。后十四世,桓公用管仲,设轻重以富国,合诸侯成伯功,身在陪臣而取三归。故其俗弥侈,织作冰纨绮绣纯丽之物,号为冠带衣履天下。”
齐国在创业之初,由于自然条件的限制,生产不发达,民风尚为简朴。后来,随生产的日益发展,齐国成为人们向往的地方,特别是齐桓公任用管仲,首霸中原,成为东方涣涣大国以后,奢侈之风渐糜全国。其始作俑者,可能就是“身在陪臣而取三归”的管仲。《战国策·东周策》:“齐桓公宫中七市,女闾七百。”足见桓公当时之奢侈淫乐。但“管仲之相齐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2](杨朱篇)可见管仲之推波助澜。后来孔了在回答“管仲俭乎”的提问时,也说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3](八佾)《论语正义》解释“三归”云:“谓自朝归其家有三处也。家有三处,则钟鼓帷帐,不移而具。故足见其奢。”可知,管仲尽管功业显赫,其奢侈也是很突出的。
大约从管仲而后,奢侈之风在齐国成为了一个传统,形成了风气。所谓“齐地临海,泱泱大国,风教固殊,生事易而俗尚侈”[4],到了战国时期,奢侈之风,愈演愈烈,在民间有了更加广泛的市场。张仪说齐王时称:“天下强国无过齐者,大臣父兄殷众富乐无过齐者。”足见富足享乐已遍朝野上下。而“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蹋鞠者”[5](齐策一)的记载,更显现出齐国民间弥漫着一派玩乐丧志,不思征战的风习了。这种民风,对国防危害极大。其使国君“不修攻战之备”,而老百姓则完全丧失战斗力,当大军压境时,就会出现“民莫敢格者”[1](田敬仲完世家)的必然结局。
秦国的情况则与之相反。据《荀子·强国》载:“应侯问孙卿子曰:‘入秦何见?’孙卿子曰:‘其固塞险,形势便,山林川谷美。天材之利多,是形胜也。入境,观其风俗,其百姓朴,其声乐,不流污,其眼不挑。甚畏有司而顺,古之民也。’”孙卿子所见到的秦国风俗,民风质朴,音乐清雅而不流邪淫浊,其穿着,从容有常而无奇异之服。这样的民风,就会使“百吏肃然,莫不恭俭敦敬,忠信而不楛”;就会使其士大夫“出于其门,入于公门,出于公门,归于其家,无有私事”[6](强国)。也就会使老百姓形成“修习战备,高上气力,以射猎为先[7](地理志)的风气。正如朱熹所说:“秦之俗,大抵尚气概,先勇力,忘生轻死。”[8](秦风)这就无疑会大大增强秦国的兵员素质和战场上的战斗力。齐、秦不同的民风习俗对其在统一中战斗力的不同影响于此可见一斑。
(二)齐人贪利与秦人好功。齐人立国之初,因其始祖太公即以功得为首封,又加当时齐地泻卤,人民寡贫,曾以尊贤尚功相号召。形成齐国尊贤尚功的传统。战国中后期,由于齐国奢侈之风的影响,特别是在诸侯各国互相攻伐的情势下,“齐亦东边海上,秦日夜攻下晋、燕、楚,五国各自救于秦,以故王建立四十年不受兵”[1](田敬仲完世家),齐人形成的重利的风习渐次与功脱节,向私利和唯利发展,其对物质利益的追求,胜过对军功的向往,朝野上下,形成追名逐利之风。“好利之民,莫不愿以齐为归”;“众庶百姓,皆以贪早争夺为俗”[6](强国),而卖国求利之徒则直接断送齐国的命运。秦国灭齐,有两个关键事件,都与齐人的这一特点有关。
其一,王建六年,秦国攻赵。当时,赵国粮草匮乏,“请粟于齐,齐不听”。齐大夫周子谏曰:“不如听之以退秦兵……且赵之于齐楚,扦蔽也,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明日患及齐楚……义救亡国,威却强秦之兵,不务为此,而务爱粟,为国计者过矣。”齐王不听,结果“秦破赵于长平四十余万”[1](田敬仲完世家),为后来秦灭赵国奠定了基础。赵国灭亡,唇亡齿寒,终于导致了齐国的最后灭亡。而不救赵的根本原因,并无其他,却是“不务为此面临界爱粟”,仅为了自己消费粮食而坐视邻国被毁,这典型表现了齐统治者重视物质利益而不顾国家兴亡大业的特点,终于导致齐国在风云变幻的形势下步步败退,最后走向自我孤立,以至灭亡。
其二,导致齐国直接灭亡的原因是:“后胜相齐,多受秦间金,多使宾客入秦,秦又多予金,客皆为反间,劝王去从朝秦,不修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秦以故得灭五国。五国已亡,秦兵卒入临淄,民莫敢格者”[1](田敬仲完世家)。这说明,齐国灭亡的直接原因,也是因为齐相后胜贪利而中了秦国的反间之计。而秦国也充分利用了齐人贪图物利的特点,向齐国派遣大批间谍,以致造成齐国内乱,直接导致齐之亡国。
应该承认,齐人贪利是造成齐国灭亡的直接或间接的重要原因之一。
与齐人不同,战国时期的秦人观念,强烈地表现在对军功事业的追求上。本来,秦国地处西陲,其风俗即有浓厚的戎狄特征。“其人不让,皆有斗心”[1](田敬仲完世家),“秦之野人,以小利之故,弟兄相狱,亲戚相忍”[9](高义篇),是其特点。战国初期,秦孝公用商鞅之法,变革秦国,使秦俗大变,他们制定、实行军功爵制,奖励耕战,富国强兵。
《汉书·食货志》载:“孝公用商鞅,坏井田,开阡陌,急耕战之赏,大变古道,卒以此故,倾邻国而雄诸侯。”
《史记·秦本纪》:“卫鞅说孝公变法修刑,内务耕稼,外劝战死之赏罚,孝公善之。”
又《秦始皇本纪》亦云秦国“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横而斗诸侯”。
秦国统治者用军功、物利鼓励人民作战生产的办法,极大地激发了秦人勇敢杀敌的热情,使秦军成为当时作战最勇敢、战斗力最强的军队。也激发了秦国人在战国末期那样一种列国纷争的局面中,具有了取胜的优势。正如前人所评论的那样:“民族竞争,而秦之国民势能优胜也。战国时之民族……秦族僻处西陲,而又数被戎患,故其民独朴僿坚悍,有首功好武之风。读《小戎》《驷铁》诸诗,其剽悍尚武,自古然矣。夫生存竞争,优者必胜,彼斯巴达人之雄霸希腊,斯拉夫人之雄视地球,皆以尚武之民族,而占优胜之权利者也。以此例彼,则秦人立于竞争之场,固最适于生存民族也。”[10]
(三)齐贵黄老、阴阳之学与秦重法治。黄老之学与法家之学是战国末期的两大显学。黄老之学崛起于齐国威王、宣王之世的稷下,是齐国土生土长的学派。其产生之初,虽是出于一种政治的需要,言称黄帝是田齐之远祖,将当时流行的黄帝学说与出自陈国的老子学说结合起来,作为维护田齐统治的思想武器,是一种积极为现实服务的、帝王治天下之术;但是,其思想的内核,还是与鼓吹“以道德为标的、以无为为纲纪”的老子学说有一脉相承的渊源关系。他们为了适应田齐统治者“欲以并周室为天子”的扩张欲望,继承发展老子“道”的学说,提出“因道全法”的主张,即以道家为本位,因道家哲学论证法家政治。提出:“礼出乎理,理出乎义,义因乎宜者也。”又说:“事督乎法,法出乎权,权出乎道。”[1](心术上)而这种道是“无根无基,无叶无荣,万物以生,万物以成”的“术”。是“静因之道”。“天曰虚,地曰静”[1](内业),这实际上就是要求统治者要“处虚守静,任物则皇”,扬效法天地,因任自然作为至高无上的准则。黄老之学的这些主张,产生于战国中后期齐国相对和平稳定的环境之中,而且其思想的进一步衍化发展,传至西汉初期,又在统一之后的相对和平环境中,对巩固西汉的统治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但是,在战国后期那样一种列国纷争,一切效胜于战场的社会环境中,它不仅不切合实际,为统治者张目,从本质上讲,则是起“误导”的作用。
同时,黄老之学,在战国后期的齐国极为盛行,在齐之稷下影响极大。许多著名学者如慎到、田骈、环渊、接子等,“皆学黄老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1](孟子荀卿列传)。黄老之学在齐国造成这样大的舆论氛围,成为齐国社会的占主导的思潮,这就从很大程度上直接影响了齐国的国风、民心、士气,最终导致统一中国的国力的降低。
在战国中后期的齐国,占主导地位的思想还有以邹衍为代表的阴阳五行学说。它的产生有其来历:“邹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1](孟子荀卿列传)可见是出于政治的目的而创新说的。这种变化终始之说,主要是说“五德名以相胜为行”[1](《封禅书》集解引如淳语),“土德后,木德继之,火德次之,水德次之”[12](《魏都赋》李善注引《七略》),而“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1](封禅书)。这就说明,新朝之起,必因前朝之德衰。而新朝定要在五德中得到符应,才可确实表示其受有天命。也就是说,天道的盈虚消长,完全可以决定人事的兴衰起落,支配历史未来的命运。
邹衍之语,多为“怪迂之变”,是些“闳大不经”的话,尽管在当时,也是邹衍用来作为“干政”的手段,但它仍然距现实较远,使人们往往“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1](孟子荀卿列传),而且,他的学说极易给人们难以“推诚置信”[13](P346)。同时,他的五德终始之说,把朝代的更替,统一的成功,看成是上天的安排,这在当时列国纷争、群雄竞战的形势下,实际上涣散了齐国的民心和军心。对齐国的统一事业是有害的。前人早已看到这一点。《盐铁论·论邹》云:“邹衍非圣人,作怪谈、惑六国之君以纳其说,此《春秋》所谓匹夫荧惑诸侯者也。”“故无补于用者,君子不为;无益于治者,君子不由”。邹衍的这些“怪谈”,从当时的现实看,既“无补于用者”,也“无益于治者”,它的流行对齐国的消极影响就是不言而喻了。
黄老之学与阴阳五行学说在齐国的盛行,更直接的后果是神仙方士的大量产生给齐国社会造的影响。《史记·封禅书》云:“邹衍以阴阳主运显于诸侯,而燕齐海上之方士传其术,不能通,然后怪迂阿谀苟合之徒自此兴,不可胜数也。”造成“燕齐之士,释锄耒,争言神仙方士”[14](散不足)。一是大量怪迂、阿谀、苟合之徒的产生;一是国人都放下锄头,不事农耕,专务空谈神仙方术,这在战国末期那样一种群雄竞霸以战效胜的局势下,无疑是从思想上的自我解除武装。
秦国的社会思想却呈现另一种景象。秦国的传统观念,本来即有宗法观念淡薄,轻伦礼重功利,卑文而崇法的特点。在战国那样一种社会情势下,法家学说在秦国更找到了适宜的土壤而盛极一时。自商鞅变法时始,随着奖励耕战军功政策的推行,在秦统治者中实际形成了一个军功集团。到战国末期的秦始皇时期,这些法家的主张和学说,更进一步发展到登峰造极的程度。在政治上,他们主张君主专制,中央集权,用术重势而尚刑。在思想上,主张排斥百家,实行文化专制,强调人际之间的利害关系,崇尚赤裸裸的功利主义。表现出强烈的轻伦理、重实利的倾向。这种倡专制、重法术、尚功利、提倡严刑峻法的思想,尽管在秦统一后,成为人民不堪暴政,起而反秦,致秦灭亡的重要原因,但在以武力统一天下的过程中,在那种军事胜负压倒一切的情势下,这种法治思想,无疑是一件极合时宜的思想利器,大大加强了思想的统一,步调的一致,极大地提高了秦国的战斗力。最终为秦国以武力统一中国奠定了思想基础。
总之,齐国为秦所灭,是一个很复杂的历史现象。齐文化的发展,随着齐国政权的毁灭经历了一个遭受打击和衰败的过程。秦国灭齐,从某种意义讲,也是齐国在文化上的失败。当然,秦国统一的新形势同时又为齐文化的新生准备了条件。这也是我们在研究齐文化整个发展历程时更应该注意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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