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学者]严民:人微言轻风范永存——缅怀父亲严薇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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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6月18日 1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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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薇青教授与女儿严民
汽车在济南市郊东南山地上盘旋,坐南朝北、东西长卧的龙岭扑入眼帘。迎着凛烈的寒风,姐姐和我带着女儿走下车来,沿着崎岖的山路,进入苍松掩蔽中的回龙岭公墓。除夕前一日,我们又一次来看望您了,亲爱的爸爸!
记得去年清明,我来这儿祭奠去世15载的母亲,临走前还是按照多年的惯例,由您亲手沏了一杯茶,您说我娘生前不喝酒,还是献上一杯清茶吧!谁知不到半年,1997年8月3日,您竟与我们长别,也安睡到母亲身边……
浓浓的茉莉花茶在寒风中升腾着扑鼻的清香,香束燃起的缕缕清烟在墓碑前徐徐缭绕,我把台湾延安出版社刚刚出版的《老残游记》呈放在您面前。这部由您注释的台湾版本书籍装祯精美,封面以清朝的风俗民情画为背景,用带有暗花纹的淡黄色书写纸做环衬,内文繁体竖排,内容依旧是您1981年为齐鲁书社注释的版本。
爸爸,最近我常常思索:您自大学二年级即开始从事学术研究,24岁所发表的《关于红楼梦作者家世的新材料》和《魏晋南北朝志怪小说录附考证》,就赢得学术界瞩目。因此,您1936年从北京大学一毕业,就被燕京大学国文系主任郭绍虞先生聘任为该系助理,专门负责两个学术课题的研究……尽管此后您在教育界、学术界成绩斐然,对蒲松龄生平著作的发掘、考证以及对《聊斋志导》的研究,始终处于学术研究的前沿;对刘鹗及《老残游记》的研究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但为什么几部大部头的专著出版,都不在您年富力强之时,却恰恰在您身缠百病的70岁高龄之后呢?
是啊,自我这个新中国的同龄人记事起,您总在为教学工作忙碌着。您从山东师范学院建校起就担任中文系主任,一干就是近40年,同时您还是山师建校30多年中为数仅有的教授之一,担任着繁忙的教学任务。
您研究《老残游记》,曾被该书作者刘鹗的后人、福建大学刘蕙孙教授认为:“研究老残,薇青先生最为巨擘”,但在50年代,受极左思潮影响,有人对刘鹗全面歪曲否定,说他主张利用外资开矿筑路,兴办实业,是“洋奴汉奸哲学”,因而也给您戴上了一顶“为汉奸翻案”的帽子。60年代,您对“聊斋”资料的鉴证、《聊斋志异》俚曲中的方言词语和歇后语等,发表了数篇很有价值的论著,对我国蒲松龄和蒲学研究的形成,做出了特殊贡献。“文革”中却又因此把您作为“鬼怪专家”批斗,校园里十几米长的一排树上挂起草席,糊上大字报,开辟了专门批判您的专栏……也许这一切太牵扯您的精力,影响了您的学术研究!
您身为中文系主任,除了行政工作之外,在“文革”前始终担任教学任务,讲授古典文学、语言文学概论、现代汉语、工具书使用法等多种课程。常听您的学生讲,您在任教中治学严谨,从不夸夸其谈,却于朴实无华之中旁征博引、深入浅出地加深了学生对知识的理解。更传为美谈的是您的板书,下课后同学们舍不得擦掉,留在黑板上临摩……然而我做为您最小的女儿,读大学时,您已离开中文系去编写汉语大词典。唯一听过您的一堂课,不是在学院,却是在家里,在您被“四人帮”剥夺教学权力之后。
那时您已经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多年,被剃过阴阳头,遭到抄家揪斗,还住过牛棚、下放农村、军马场,是靠边站的“臭老九。”我曾在短篇小说《废品》中,描写过您书房被抄后的情景:四壁书橱被翻了个底朝天,无知的街道红卫兵“小将”明火执杖,大捆掠走了我们姊妹的图书;有知的大学红卫兵教师则遮遮盖盖,用包袱裹走了您的古典专业书籍和没有来得及发表的文稿;然后又在门外贴上封条加了锁,一封就是三四个月。秋去冬来,当我们一家人的单衣实在无法御寒时,当权者们才“恩准”启封开锁。一股发了霉的潮湿气味,从屋中小山似的书堆里扑鼻而来,这对我们全家却是那样亲切,因为这书是陪伴了您大半生的忠实伴侣呀!多少年过去后,您曾戏谑地称这书房为“劫余堂”,但在当时,我们全家却是含着泪水从地上一本本拾起这些书籍,到最后因为屋内几个月见不到阳光,书页已经和潮湿的砖地粘在一起,发霉生了绿毛。您和母亲趴在地上,用铲子小心翼翼地揭着书页,您痛心疾首地发誓:“以后再也不买书,再也不教书了!”
然而,当社会上传来即将恢复高考制度的消息后,还没有被“解放”的您,却再冒着被扣上“放毒”帽子的危险,在我家简陋的平房里,为朋友想考大学的孩子补习古典文学。那天您讲的是《捕蛇者说》,两个当年的孩子坐在床上(如今他们一位是大学讲师,一位是作家),而您则手托书本,在屋里踱着步子,抑扬顿挫地呤诵课文。那洪亮的声音引得同院的人们探头探脑。我想劝您把声音压低些,深谙您心意的母亲却说:“让他放声念吧,快十年了,当老师的不让上课,也算让他过次瘾……”
爸爸,这就是我一生中听过您的唯一一堂课!……粉碎“四人帮”后的第二个新年联欢会上,您终于回到了阔别十年多的讲台,面对学生们的热烈掌声,您却老泪纵横,半天呜咽着说不出一句话。当您回家向我们叙述这一情景时,竟又一次流下泪来,您苦笑着抹去泪水说:“人老了爱动感情,难道我真的老了吗?”
那一年您66岁,已是将到古稀之年的白发老人了。此后就在不断和各种病魔做斗争的20年里,您先后出版了《老残游记新注》、(1981、8齐鲁书社一版,1985年8月再版)、《聊斋志异选注》(与他人合著1985年8月齐鲁书社)、《济南掌故》(1985年8月山东人民出版社)、《济南地名漫注》(济南出版社)、《严薇青文稿)1993年齐鲁书社)、《济南琐话》(1997年8月)以及您还未来得及过目、刚刚由台湾出版的这本新书,还有近百万字的散文,随笔;以及《汉语大词典》词条和《乡园忆旧录》的审定工作。其中有的论著获山东省社科奖、山东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荣誉奖;《老残游记新注》和其他文章被译成德文、日文发表;您因参与《汉语大词典》编委工作,还获得国家新闻出版署荣誉奖……您对作品精益求精,80岁高龄之后,应齐鲁书社之约,又一丝不苟的将再版过多次的《老残游记》做了增补注释;直到您去世之前,还在为家乡济南的文化建设而奔走呼吁、撰写文章。您曾说过:“我有生之年日子不多了,该给后人多留下点儿有用的东西。”我深知这东西不是只给我们兄妹留下财物,而是给祖国和人民,以及教育界、学术界留下的一笔难以用金钱来计算的精神财富!
……按照咱们济南祭奠亲人的风俗,我用枯枝翻动着点燃的火纸,那随风飘起的纸蛾飘落在您的坟头、我的发际。爸爸,这薄薄的火纸,真是另一个世界里通用的货币吗?我不得而知。假如它真是能当钱币使用,恐怕您又要拿去扶危济困,与别人分享了吧!
我童年的记忆里,您这位1948年济南解放时评定的中教四级副教授,每月领取198元钱的工资,在我们居住的平民小巷里,用眼下的流行字眼,足可以称为“大款”啦!因此左邻右舍家里遇上经济困难,街坊们常常来咱家寻求“赞助”。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些因家境困难无力继续供孩子求学的家庭,只要他说是为了给孩子交学费,您和母亲总会慷慨解囊……以至在您去世时,前来吊唁的盛唐巷街的老邻居,有的按古老礼节叩首磕头,有的失声痛哭,唠叨着当年您对他们的接济帮助!
爸爸,您以这笔不薄的薪金把我们兄妹养育成人,到了“文革”后期,我最后一个参加工作时,您的薪金恰是我们兄妹五人工资的总和。后来随着改革开放、工资改革,我们兄妹一个个都晋职升级,连我刚进工厂的侄子工资加上奖金都一百多元了,而您的工资数目却还是原封不动,从50年代初期到80年代末期,36年没有长过一分钱。不久前,济南电视台播放了纪念您的文艺专题片《博学老济南》。山师一位离休的老校长看过电视后,惊讶地向我:“你爸爸真是30年没提过级别,36年没长过工资吗?”的确,这在一般人看来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们兄妹也为此表示过不满,多次让您去学校找领导谈,您总是说:“山师老教师多,他们有的教了一辈子书还是个讲师,得先为他们解决困难……我的钱已经不少了!”
尽管如此,在山师历年来抗震救灾、购卖国库卷的大红榜上,捐款最多的第一名总是您!记得那一年四川发生水灾,从电视上看到新闻报道后,您就开始唠叨着要捐款救灾。当时您还是给我商量捐多少,因为自从1982年母亲去世后,由我理家,您每月发了工资交给我一部分,其余的自己保存。我每次都说:“爸爸你看着办吧,我没意见……”我觉得别家的老人在晚年都靠儿女赡养,我们兄妹没有向您交过分文,已经够惭愧了,哪能再不尊重您的意愿呢?于是,得知山师召开赈灾动员会,您就揣上钱去了,只是那天仅做了动员报告,而没有开始捐款,您又把钱揣回家来,第二天送到了离退休老干部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一次您捐了500元。转过年来,临沂地区又遭灾,您正好接到一笔稿费,从邮局取了钱,连家都没回,您直接又送往老干部处……也许,您捎的这三、五百元钱,还不够如今大款们宴席上的一个零头,但做为中国的老知识分子,您是尽了自己的一片忧国忧民之心呀!
身边传来轻轻的抽泣声,是姐姐和我的女儿用小手绢擦拭着您的墓碑。我抬起泪水模糊的双眼,墓碑上您和母亲的名字并列在一起……爸爸,您生前多次讲过,您的名字“薇青”是“人徽言轻,”因此在您去世后,我们按照您的嘱咐,没有送您进烈士陵园,而是送您来到了公墓,安睡在母亲身边,与她长伴。
啊!“人微言轻”,爸爸您身材是那么瘦弱,走在街上和千百万普通人的装束没有什么两样,从没像电视中的教授们西装革履,进出门有小汽车接送。在我们家1986年迁至山师宿舍前的30几年里,您买了月票,天天从盛唐巷步行到山东剧院,再乘2路公共汽车来学校上班。80年代初期,您已经70岁高龄,有一次因车上拥挤,在柴油机厂停车站被人挤下车来,跌倒在地,扭伤了腰。因为那一天您还要主持汉语大词典组的一个会议,于是您忍住痛疼,没有去医院,而是又挤上下一趟公共汽车,赶到学校去参加会议……您是那么平易近人,凡是来我家的客人,不论职位高低、年幼年长,您一视同仁。客人进门,您吩咐家人沏上清茶一杯,走时您亲自下楼远送到门外,彬彬有礼地作揖告别。因此,您除去多年结识的文人老友以外,又新交了一些登门向您求教的社会各界朋友,包括山师刚入学的学生,也成了您的忘年交。这些新老朋友,大都是带着学术问题来找您磋商、请教,您不仅尽力满足他们在学问上的需求,还毫不怜惜的主动把自己掌握的资料,无私地送给他们应用。甚至有个别人把您发表过的作品几乎一字不改,署上他的名字发表,您也不去计较,还说:“文章发表了就是让人看的,署谁的名字不要紧,谢天谢地只要不给我改得乱七八糟误人子弟就行……”您宽厚待人,就连“文革”中抄咱们家的积极分子,来登门拜访,您也热情相待,还不许我们冷言冷语,您说:“那是时代造成的,那时候他们要不揭发批判我,人家就得斗他……”您这样设身处地地替别人着想,自己在“文革”中却从不随波逐流,趋炎附势地去媚俗!
啊!“人微言轻”,爸爸,也许是人生的坎坷,使您和许多历经磨难的老知识分子一样,平日在工作中兢兢业业、小心翼翼、言行谨慎,即使碰上违背自己意愿的事,也难得与人争论,忍字当头,沉默是金。然而当暴风雨真的来临时,您的沉默、寥寥数语,却似一言九鼎,给予邪恶以迎头痛击,当然您为此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那是“文革”初期,被山师的红卫兵多次揪斗的您,又被山东艺术专科学校的红卫兵押解而去,那儿正准备开著名画家黑伯龙的批斗会。因为当初是您引荐黑伯伯从中学来到艺专,造反派们给您扣上故意网罗牛鬼蛇神的罪名,让您当面揭发黑伯伯的历史,并美其名曰“带罪立功”。面对无辜老友,您没有落井下石,而是保持了沉默。造反派们反剪您的双臂,将您摁到在地,揪起您的头发,狠狠地追问:“黑伯龙是不是特务?是不是历史反革命?”您无奈地用微弱的声音回答:“我不知道,不能乱说!”话一出口,立刻激怒了造反派们,他们冲您当胸连几拳,您被打倒在地……强忍着剧列的疼痛,您捂着胸部,一步步捱回家中。母亲和姐姐送您去医院诊断,片子拍出来了,胸部三根肋骨骨折……但在当时,还不敢对医生说是遭人打伤,因为医院墙上贴着“不许为牛鬼蛇神治病!”第二天胸部外面裹着石膏,带上医院开的病假条,您又准时去山师“劳改队”报到……“文革”后期,在所谓的“反击右倾翻案风”中,恶运又一次来临。那时济南市政协副主席,您的挚友吴鸣岗伯伯,刚从“五、七”干校回到济南。由于吴婶婶在泰安工作,无法照料他的起居,我那善良好客的母亲便常替吴伯伯缝补衣服,并邀他每星期来家吃一顿便饭。这本是老朋友之间的正常交往,却被山师一位也来过我家的老友,在遭批斗时,当做戴罪立功的机会。诬陷你们“私下串连、定期聚会,”举报上去。造反派们得知后如获至宝,也不同青红皂白,先给我家定了“裴多菲俱乐部”的罪名,又把吴伯伯从政协提审到山师进行审讯。又一次考验落在您身上,您和吴伯伯以正直人的良心和坦荡,完全否定了造反派们所加害的莫须有罪名。而那一位举报者老友却来了个当面对证,你们的遭遇可想而知。那一次遭毒手最狠的是吴伯伯,面对软骨头老友的一口咬证,造反派对他拳打脚踢并搧了几个耳光……事情过去之后,当时也常来我家做客的原山东省副省长余修伯伯曾对我说:“我们这些老朋友中,数你爸爸身体最弱,又不像我这样从延安时期就经历过大风雨,他一辈子做学问,做事小心谨慎、少言寡语。大家都以为他在“文革”中在劫难逃,没想到他能熬过来了,这真是个奇迹!”
是啊,爸爸,您“人微言轻,”身体孱弱,少言寡语,小心翼翼,从不想去妨碍别人做什么,更末曾想过踏着别人的脊骨去捞取什么,甚至逆来顺受。(我不知道这逆来顺受算不算知识分子的美德)但普通、平凡、谦逊、谨慎,没有一丝傲气,却有一身傲骨,即使被折断,也不去做违背自己良心、对不起别人的事。对于一个真正的人来说,仅此一点儿,足矣!
……寒风伴着松涛发出声声共鸣,在这松柏四季常青的回龙岭上,亲爱的爸爸,您可听得见女儿的心声?可是却得不到您点点的回答,只见您墓前呈放的《老残游记》书页,随着狂风不断掀动……
抹一把不断的泪珠,理一理凌乱的发丝,抻平外套的衣襟,我们恭恭敬敬站在您的墓前,一齐弯下腰支向您和母亲深深地鞠躬。
[作者严民 , 中国作协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一级作家。]
(责任编辑 高夙胜)
